刘满结结巴巴的回道:“在,在这里。”刘满自袖中将另外一封信取出来搁在书案之上,闻裕将信拿在手里,他想要伸手去拆,迟疑半晌,终是没有动手。


    他将书信收起,而后迈步行出去,才将将行出院门,他便瞧见有奴仆捧着许多精致的礼盒礼箱往梁夫人的院中而去。闻裕止了脚步,宁鸢的书信再加上这些搬着礼物的人,他立时便想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再久留,只兀自迈步往梁夫人的院中而去。梁夫人院中之人见了,皆与他行礼,他沉着脸朝前而去,都未经人通传,便直入了正厅。


    童媪观得他这等神色,料他已然知晓与孟家定亲一事,这便与左右招手,退了出去。


    “母亲院中的这些礼,是要送到谁的府上?”闻裕沉着声开口,他忽然有些期盼,期盼着自己的母亲可以提任意一家女娘的名字,他好即刻就张口拒绝。


    梁夫人拿着整理了一半的聘礼单子行过来,道:“孟家,我与江夫人提过了,定下孟家二娘子与你为妻。”


    闻裕阖上眼,事情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桩婚事,父亲知道了吗?”


    “自是知晓了,你父亲也同意的。”梁夫人将礼单打开,垂着头道:“这是聘礼单子,你且看一看,我拟了一半,总觉得还是差了不少,回头你有要加的也一并着人送来,我好写进单子里,送去孟家。”


    “母亲。”闻裕后退一步,“晚几日再下聘吧。”闻裕将话说罢,兀自离了梁夫人的院子,刘满想要去跟,却被闻裕斥退,只能瞧着他独自离了院,也不知要往何处去。


    闻裕单人孤骑一路自寒山城而出,他去了猎场里那处竹棚,在竹棚之内坐了半晌。他在不停地问自己,他是真的放下了芳娘,真的喜欢了孟吟芳吗?


    她们相似,却又各不相同,她们明明有着不同的容貌,却又有着相似的性子。她不会武,她会;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眸明亮,她也是;她不谙世事,她也是。


    他到底爱着的是芳娘,还是孟吟芳?


    闻裕坐在竹棚里直到夜幕落下,他都没有想出一个结果来。他瞧了瞧满天的星子,随即站起身来牵马离开。


    夜幕之中方向难辩,闻裕兜兜转转行了许久,终是在一间院子外停了下来。时辰不早,城门亦下了钥,此间院子内并未点灯,想来也是个无人所居之处。


    闻裕翻身下马迈步过去将门推开,院子空荡荡,四周都摆满了落灰的杂物。他将缰神栓到一旁的树杆上,便迈步入内。闻裕行至院子中间,方听见一阵器皿滚动的声音,他抬眸仔细去瞧,这才发觉廊下黑暗中,隐隐坐了一个人。


    闻裕立在院中,月华照在他的身上,给他披了一层清冷的薄纱。宋淮又饮了一口,方沙哑道:“闻君当真难缠。”


    “宋淮?”闻裕此时方察觉出来,隐在黑暗中默不做响的,竟会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宋司政。


    宋淮自黑暗中踉跄着走出来,他发丝凌乱,下颌处满是胡茬,满身酒气的靠近他。闻裕轻蔑地笑了一声,道:“没想到,宋君竟然当真会为了一个女娘自苦到这种地步?”


    若是早知道宋淮会因为宁鸢弄到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应该早些插手,早点让宁鸢逃离,也好早早将宋淮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尽收眼底。


    “原来,你也会因痛失所爱而心如死灰?”闻裕笑了起来,他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一样的后悔,一样的无助。“宋淮,那个宁鸢,真的有这么重要?”


    “重不重要,闻君不是最清楚吗?”宋淮将这话说毕,一口酒未能下肚就叫闻裕一拳打到腹部吐了出来。


    闻裕看着宋淮后退的身影,冷着脸道:“你还敢提她?我自问当年并没有与你为敌,你为什么要杀她!”


    宋淮抬手拭了拭自己的嘴角,忽也笑了起来:“原来,你竟是因为这个,才处处与我为敌?”宋淮提着酒埕又饮了一口,“那我要是告诉你,你那个意中人,不是我杀的呢?”


    “宋淮,男子汉大丈夫,既做了,你就认!”那件事他当年查了许久,是他自己查出来的,是他自己查到放火烧屋的人是宋淮,这绝不可能有错!


    “你说得没错,做了,就得认。”宋淮斜了他一眼,仰头看着满天的星子。“我做过很多错事,我也杀过很多人,可我就是没有碰你的意中人。闻裕,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有必要撒这个谎吗?”


    “当年我去追捕刘家余孽是路过了那所小院,可那时我手上已经抓到了人,我为什么不直接回城,反倒要横生枝节再多杀一个?闻裕,那个农女可没有我手上的刘家余孽来得要紧。”


    “不可能,不可能的。”闻裕摇着头退走几步,随后夺门离开,竟是连马都没有骑,就走了。


    宋淮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喝着余下的酒。闻裕走后未几,宋笙就过来了。他俯着身上前,随即将一封书信递到宋淮跟前,恭敬道:“家主,这是方才从闻裕身上掉出来的。”


    宋淮扫了一眼,手中的酒埕忽然脱手落下在泥地里砸出一个凹洞。


    作者有话说:


    耄耋  mao 第四声 die 第二声  指八九十岁的人。


    第98章 提旧事 她还活着!


    宋淮将宋笙手里的信抽过来, 他双手颤抖着抚过上面的“亲启”二字。这两个字,是错的,而他, 只见过宁鸢这么写。


    她还活着!


    宋淮颤抖着手想要拆开信封,可在想要撕开的一瞬间,却还是停了下来。她能假死离开,而且还能将事办到叫自己都查不到线索, 那就意味着, 能助她的人不止孟吟芳一个人。


    既然这封信是闻裕留下的,那这事必定也与闻家脱不开干系。


    宋淮沉下心来,只将这封信交回宋笙手中,一字一句道:“把信放回闻裕的身上,不能让他发现。还有, 从她在千灯别院后, 每一个出入别院的人, 包括下人, 都给我再查个干净!”


    闻裕独自游荡在山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山坳深处的那座坟茔前。坟茔上满是杂草,在月色下随着山行摇摆不休。


    闻裕靠着墓碑坐下, 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只是一直盯着前方,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从天黑,至天明,闻裕坐了整整一夜。他眼眸微红, 晨风卷起他的沾染了坟泥的衣袍,仿佛是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男鬼。


    时至晌午,闻裕依旧没有动, 远处马蹄声渐起,来寻他的不是刘满,不是孟吟芳,而是闻长胜。


    闻长胜没有下马,只是勒了缰绳停在坟前,他扫了眼闻裕,开口道:“坟头草都已经丈高了,你才过来。老三,你是真的喜欢这个农女吗?”


    子不知父,父却知子。


    她曾救过闻裕,在闻裕离开之时她也没有纠缠,如果她没有去寻闻裕,她应该能好好的活下去,嫁一个人户,平淡地终此一生。


    可她偏偏去了,她去寻了闻裕,两个人才又有了交集。


    “她救了你,你也给了她财帛,早就合该两不相欠了。她若是端正了自己的位置,即便是有事相求,我闻家也帮得了她,可她谋算了不该想的,总无端来接近你,这才会叫宋淮发觉……”


    “人不是宋淮杀的。”闻裕忽然开口,他抬眸去瞧了闻长胜,他的眼眸中没有疑惑,只弥漫着沉重的冰冷。“是你。”闻裕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他想了一整夜,将所有旧事都串连着想了一遍,如果不是宋淮,那最有可能的就是闻长胜。闻长胜瞧不上她的出身,嫌弃她只是一个寻常农女,莫说为妾,便是当个别宅妇,他都不会允准。


    而且,能得知宋淮的行踪,还要将事做到滴水不漏,若不是浸{迎}官场多年者,断然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也只有闻长胜,也只有自己的亲生父亲,才能这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脾性。他知道,旁人说再多,他都不会信,他只信自己查出来的事实。


    所以,闻长胜选准了时机,在宋淮去抓人的时候,放火烧了院子,再派人拖延了时间,让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宋淮故意针对闻裕一样。


    “是我做的,谁让她贪心不足蛇吞象呢?”闻裕将话挑破,闻长胜亦不藏着掖着。“她要是个聪明人,收了钱就不该再有旁的心思,她遇上难事了求上门,举手之事帮就帮了,可她竟然还打算爬|你的床。”


    “她没有!”闻裕站起来朝前两步,落叶被他踩进泥里,青碧的颜色已然被泥土覆盖,好似明明身在最好的年岁里,有着最为耀眼的皮囊,可这皮囊下的魂魄,却已腐朽。


    “原来你还不知道?”闻长胜眼角上扬,“她不过就是看着很单纯,实则心思都已经全写脸上了,就你看不出来。”


    “她来找你,说是因为受了恶霸欺压,没了办法才过来投奔你的。可你已经找人去跟村长打过招呼了,只要她在那个村里,就不可能受人欺负。”


    “可是你蠢,你非要信她。信就信了,她要是肯安分守己,对闻家而言不过就是每个月公中再支个几两银子出去而已。可她呀,太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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