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不能全怪她,也得怪你。你若是当年能瞧破她的那点小伎俩,我也不必出手。一把年纪去收拾一个小辈,说出去也丢人。”


    “你以为,我同意孟家那个,只是因为她是孟徇的女儿?”闻长胜面上露出轻蔑的笑,“老三,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中意那个农女?”


    闻长胜将话说罢,自不多留,只余闻裕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在山风中不知何去何从。


    他真的中意芳娘吗?


    其实闻裕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是喜欢看到芳娘的笑脸,在光辉映照底下,那么纯粹,让他觉得能从压抑得透不过气的漩涡中逃脱出来。


    可他没有跟宋淮一样失魂落魄。


    她死去的那几日,他确实难受,后来,他就去查是何人下的手,在知晓是宋淮之后,就听从了闻长胜所言,一门心思与宋淮为敌。


    闻裕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干什么了,他浑浑噩噩地走着,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要去哪里。


    “闻君?”孟吟芳才照例去“宁鸢”的坟头点了卯,离开时便瞧着闻裕失魂落魄地走着。她松开牵着马的缰绳上前去扯了闻裕的手臂。“你没事吧?”


    闻裕转过头,待瞧见孟吟芳时,才回过神来。他四下瞧了瞧,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今日是她的七七,做戏也得做足嘛。”孟吟芳瞧着闻裕面色不对,随即提了手中的食盒,道:“刚祭祀完的,一起吃点?”


    闻裕没有拒绝,二人只就近坐下,孟吟芳将食盒内的饭食一应摆了出来,然后将一碟子巨胜奴递到闻裕跟前。“赶紧吃,虽然说拿出来的时候刚炸好,但有些辰光了,再不吃就潮了。”


    闻裕折了一根咬了口,然后就是一发不可收拾,一根接着一根,很快,一碟子巨胜奴就见了底。


    “这么饿吗?”孟吟芳并不知他出了什么事,只能在他吃完一碟巨胜奴后又拿起另外一碟炙鸡来,然后又将酒埕递过去。“你慢着点,别噎着。”


    这还是她平素里认识的那个闻裕吗?她与闻裕的每一次相见,闻裕打扮得都十分得体。他注重自己的仪态,不论是品茶饮酒,还是执箸进食,叫她每每与他相见,都在想着,他真的是个右文轻武之人吗?


    闻裕还是不出所料的噎着了,孟吟芳一壁与他拍着脊背顺气,一壁将酒埕递过去好让他送一送。闻裕将酒吃了半埕,而后侧过头去对上了孟吟芳的眼眸,问道:“怎么不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孟吟芳又从袖中抽了条帕子来与闻裕:“喏,擦擦吧。”闻裕移了目光去看,那条帕子上绣着蛱蝶穿花,上头还染了淡淡的松针香气。


    闻裕接过来轻轻拭了拭嘴角,随后就将帕子攥在了手里,孟吟芳立时道:“你得还我,鸢娘给我绣的,我,我不能给你。”


    闻裕又移了目光去瞧,随后将帕子还给孟吟芳,道:“贴身之物就这么借我使了,你不怕吗?”


    “怕什么?不过就是一条帕子而已。就是我没这本事,没有鸢娘的一手好绣活。但是也不打紧,鸢娘也不擅武。反正我不会的,她会,她不会的,我会,这样挺好。”孟吟芳并未觉出闻裕的弦外之音来,只将帕子轻轻掸了掸,就折好摆回了袖内。


    闻裕收回眼,耳畔回响着山中樵者伐木之声,忽道:“我早些年遇刺受伤,有一个人救了我,当时我允了她财帛,她收下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了。数月后,她忽然入城寻到闻家,说是家中遭了贼,没有办法,想来求一条活路。”


    “我感念她的恩情,然后又给了她一些银两,就在城中给她赁了一处院子,供她生活。”


    孟吟芳静静听着,见他半晌未再继续说,于是催促道:“然后呢?”


    “后来,她时常会做些糕点来送与我吃,她说她身无长处,只能做这些来以表感激。时日一长,我竟然也很习惯她的存在,也会在每日同一个时辰里静静候着她的点心。只要每日里那一碟子白糖糕摆到案间,我就知道,酉时已至。”


    “后来有一日,她忽然就不送了。我等了她一整日,她都没有来。我觉得奇怪,就亲自去寻了她,才发觉她是伤了腿,一个人在小院里无人照顾。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倒在地上,衣服上都染满了泥土。”


    “她笑着说没事,也不问我讨要帮手,可我却放心不下她,从宅子里指了几个人去伺候她。她养了一个月,就能下地了,之后,她就让那些下人都回来了。”


    “回来的下人,每一个都夸她人好,明知道她们是去伺候的,却从不摆架子,能自己动手,就绝不叫她们去做。这话在满府的下人里都传开了,然后,父亲母亲,都知道了。”


    孟吟芳听到此处,自也觉出味来了。她心下一紧,随即收回眼不再去瞧着闻裕,只双手无措地交叉紧握,又松开。“救你的,是个女娘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断念想 做不得你闻


    “嗯。”闻裕答得坦荡, “双亲知晓之后没多久,她就自城中移到了城外居住,又过了没多久, 城外的小院就起火了,她也命丧火场。我一直以为是宋淮所为,是以一直与他为敌。”


    “就为这个?”孟吟芳将头斜过去,随即蹙着眉头回道:“宋淮再下作, 也不会去杀一个无利可图的女娘, 除非那女娘惹了他不快,就好似当年那个舞姬一般。”


    孟吟芳所提的舞姬之事,闻裕险些都要不记得了。“那个舞姬也不是真心想要委身于宋淮,只不过是因为她的情郎下了狱,她才想要接近宋淮去救一救自己的情郎。也真真是关心则乱, 一叶障目了。”


    “闻君又何尝不是一叶障目呢?”孟吟芳话头一转, 道:“闻君多年来对宋淮穷追猛打, 想尽法子要叫宋淮付出代价, 可闻君为何不一枪杀了呢?因为闻君也清楚,宋淮他是城主的刀,无端打杀, 就是在拿闻家去换宋淮一条命。”


    “可闻君没有发觉,那名女娘的心思吗?”孟吟芳单手支在下颌处,在树荫下听着沙沙风声,缓缓道:“闻君此时听来,许是觉得我在说那句女娘的不是, 但这等招数在后宅之中,着实是常见的伎俩。”


    “如我这样的女娘,我都能瞧得出来。她若当真是个善解人意, 为了顾全闻君声名之人,在得了钱财之后自是应当与闻君保持距离。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闻君的跟前,叫闻君开始心生惦记。”


    “方才闻君没有说,但我觉得,那女娘应该不止一次同闻君说自己何其柔弱,何其无助,不敢奢求旁的,只想求一方天地得度余生。”


    闻裕侧目:“你怎知晓?”


    “不单知晓这个,我还知晓她自入了城之后,怕是也没有寻个活计赚银钱吧?”孟吟芳瞧向闻裕,闻裕自颔了首。“我见过这世上最为柔弱的女娘,就是鸢娘。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无家人,无亲眷,如她这样貌美的女娘,她若想要寻一条近道,直接与人为妾,便能安稳一身,可她没有。”


    “她日日刺绣去绣楼换银钱,你当刺绣很是简单?我去寻她的时候,时常见她在按自己的脖颈,她睡觉从来都不敢用软枕,只能用瓷枕,她说若不然,日后便会早早佝偻了身躯。”


    “我虽不知你说的那位女娘是何人,但我觉得她当是没有鸢娘这样的姿容吧?”闻裕迎上孟吟芳的眸光,一时间也神思恍惚,想到了诸多旧事。


    诚如孟吟芳所言,芳娘确实在入城之后日日锁居小院,除了每日里外出采买送些糕点,平素里似乎真的就没再去寻旁的活计。


    闻裕不想承认,只得继续解释:“可她只是一介农女,并没有宁娘子这等手艺去讨生活。”


    “既是农女,那合该很是擅长田间耕种之事,那她去花市中与人栽花,或是去食肆与人端茶递水,哪一样不足以讨些生活?闻君当真是中意她到了如此地步,是吗?”


    孟吟芳面上已显愠色,闻裕正欲解释,却见孟吟芳先一步立了起来。“我知晓,闻君中意她,那位女娘为了自己日后能不必再受风吹日晒之苦,为了自己有所谋求,也无错处,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不过一介女娘,做不得你闻家三郎君的主,你自爱如何就如何。”话毕,孟吟芳便要走,闻裕知自己说错了话,自是起身扯住了她的手。


    “我,我,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闻裕开口解释,张口后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孟吟芳瞧了眼被他扯住的手,闻裕这才松开来,自退后一步与她行礼。“是某有错,还请芳娘宽恕。”


    “闻君是在喊哪个芳娘呢?”孟吟芳忽忆起那时在宋淮别院中所发生的事,那时她与闻裕不过第二次相见,他纵是探出了自己的闺名,纵是他神智不清,也不该唤出“芳娘”二字。如今瞧来,那时他唤的不是自己,而是叫他惦记了这许多年的农女。


    闻裕缄了口,他眸光微暗,只这一瞬间,孟吟芳便知晓了答案。她忽然笑了笑,只觉得自己竟只因为百瑞的三言两语,便开始自苦,便会觉得闻裕当真是中意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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