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博道出一个“说”字来,宁鸢便继续道:“妾初来贵地,人生地不熟,是以,妾想借一借将军的名头。如此,便不是妾来相助这些女娘,而将军着人来教习她们一技之长,可以容她们讨得生活。”
“再者,铺子若是赚了银钱,自也是要分出一些来与将军。届时,将军可用来贴补军费,夏日多添几碗冰镇过的绿豆汤,冬日多加一碗烧肉,虽看似是些寻常之物,却实实在在分到了每个人的手里。”
宁鸢思得清楚明白,在如此地方她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去撼动这经历几百甚至可能近千年的封建社会。她此时最为紧要的,是先活下来,站稳了脚跟,她才有能力去做旁的事。
既然她要借徐博的势,自也是要给他一些甜头的。她虽不知大稽皇帝对徐博是何等亲疏,但若能多得些进项,总是有利无害的。
冯方听罢,立时拍了手,道:“好主意!将军,这样的话不单是那几个女娘,城中旁的女娘也能过去。届时赚了钱,也都是给弟兄们加餐!”
解善不似冯方这等简单,他将宁鸢的话听罢,便道:“宁娘子所指的借将军名头,可是指租赁铺子,采买丝线,都要叫将军来?”
“不全是。”宁鸢觉出味来,回道:“妾初到朔阳,自是不熟悉城中何处铺子相对适宜,亦不知该往何处购买绣线布匹。租赁铺子还有采买丝线绢布的银钱自是由妾来出,只是需要向将军借些人手出去采买。”
宁鸢将话说毕,随即自袖中抽出一方丝帕来捧于掌心。“这是妾昨儿晚间用先时带过来的丝线随意绣的,将军可观上一观,看妾是否有能力教旁人刺绣技艺。”
孟瑜替她备下的包裹内除却金银镙子之外,还摆了好些丝绢与绣线,宁鸢这一月也不敢随意外出,正好绣些物件打发一下辰光。
徐博上接取过宁鸢的掌心的帕子,在他指尖触及丝帕之时,宁鸢便立时收了手后退一步。徐博知她惧怕自己,只将眸光摆到手中的丝帕之上。
这方丝帕为青色,上头绣着两朵并蒂莲花,虽他不通刺绣针法,但只粗略瞧过去,便知能绣此物者定是有好些年的功底方能成。
“宁娘子的手艺某并无疑义,但宁娘子不可再用青色。”徐博将这方丝帕捏在手中,道:“青色不是寻常女娘能用的颜色,士服短褐,庶人以白①。宁娘子若要开设绣楼,服色之事上须要通晓清楚。”
因是寒山城并不禁这些,宁鸢还当只要不用明黄等色便好了,不曾想大稽于服色之上忌讳如此之多。
宁鸢自稳了稳心神,道出一个好字来,徐博见她如此,只开口叫她先行回去,宁鸢亦不多留,施礼过后便自行退了出去。
待他离开后,徐博自行回书案前,提笔书写,堂下四人见了,皆是一头雾水。冯方以手肘戳了戳一旁的池离,池离自上前将食盒搁到了徐博的书案之上,开口道:“将军,宁娘子所言之事,将军这是应下了?”
徐博未有回答,池离随即又指了指自己手里,宁鸢所给的这个包裹,道:“那,这个?”
“你派人送到闻家吧,闻裕知道该怎么办。”既是孟家与闻家一道同崔明言说的,而宁鸢又与孟家女儿互为好友,那倒不如直接送去闻家。话毕,他又瞧见了一旁的食盒,道:“这些果子你们几个拿去分了就是。”
“多谢将军!”一屋子的几个人,就等着徐博说这话。冯方先一步过来提了食盒,几人便都一道行出去,而后自往廊下坐着将食盒打开,就着廊下骤雨来一品佳肴。
“这什么点心,长这么好看?”冯方拿起一块荷花酥来上下左右一圈打量,看了半晌都没动口去吃。
池离亦凑过来瞧了瞧,道:“看着,像朵花一样?”此等模样的果子,他倒是未曾吃过。
“管它是花还是草的,总归是能吃的。”刘严直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入口未几,他便又将余下的塞进嘴里,然后探出手来又去取上了几块。余下几人见他如此行径,自是知晓这果子很是不错,这便也纷纷上手去取,生怕晚上一步就没了。
几人一通哄抢,池离才刚吃罢一块,转头再看,却是一碟已空。冯方揭开第二层的食盒见还剩下一碟子,池离立时取过来,含糊不清道:“给将军送过去,都别抢。”话毕,他自是转身往议事厅而去。
冯方:“将军不是说都给咱们分了吗?”
刘严:“这臭小子肯定要藏私!”
解善:“吃你们的吧。”
池离端着这碟荷花酥转回议事厅,内里,徐博才将书信写好封装。池离行过去,将这碟荷花酥搁到书案之上,道:“将军,宁娘子做的点心,属下瞧着很是精美,觉得还是应当给将军尝尝。”
徐博略看了眼,道:“荷花酥?确实是许多年不曾吃过了。”
他拿起一块瞧了半晌,又道:“上次吃这个,还是几年前清晏过来朔阳时她做的。”话毕,他自咬了一口,酥皮立时便掉了许多在书案之上。
“太子妃?”池离不禁蹙着眉思索半晌,他只知晓太子妃与卫国公府有交情,却从不知太子妃何时还到过朔阳。“太子妃什么时候来朔阳了?”
徐博并不回答,只是将写好的书信提起吹了吹上头未干的墨迹,随后将信并一封折子写好,道:“书信递入东宫,折子呈上去给陛下。”
池离接过来,徐博又道:“宁娘子所言可行,但这事,还是要叫陛下知晓的。切记,书信加急,折子正常递。”
池离这才回过味来,连连应下,随即便退了出去。
夜色浓重,千灯别院内漆黑一片,除却偶尔因风动而生出的树影婆娑,便只有促织的高低声伏之声了。
残月高悬,倾泄出些许月华洒在宋淮身上,他坐在一片断壁残垣内,手中捏着一个酒埕,下颌处还残留着一滴酒液,在夜风拂过后,滴落到烧焦了的梁柱残骸上。
作者有话说:
士服短褐,庶人以白。 出自新唐书,意思是指,平民的衣服 只能用麻布本色,不能用其他颜料染制的颜色。
第93章 不入梦 衣袂翻飞红
“鸢娘, 你怎么不入梦来找我呢?”宋淮轻轻地吐出这句话,而回答他的,除了树声风声, 便只剩下一片寂静。“你走了,应该能想起一切的事了,你应该恨我才是。”
“既是恨我,那便应该来寻我索命, 你应该日夜纠缠, 叫我不得安宁。为什么,就不肯来寻我?”宋淮抬手又灌入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而后汇成一条细小水流,一点一滴落在焦木之上。
“不是都说了, 人死之后就会化成鬼||怪, 会把生前欺辱过的人都一并拖下黄泉,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就真的, 恨到不愿再与我相见吗?”
宋淮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笑意退去之后,他的神情又是那么落寞, 垂头之时一滴酒泪滴落,在寂静地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他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他不该强行将宁鸢锁在身边,纵使明知她不愿, 他也要强求,硬求,只要能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即便去跪拜神佛,都是使得的。
夜风阵阵,将院中仅存的杨树枝吹得来回摇曳,几片落叶随风舞动,从他面前飞过,将本就不多的光亮在他眼前又遮去了一瞬。
宋淮探出手遮在自己面前,在自己的脸上投下阴暗黑影,他仰头去看,透过指缝,去瞧着墨盘内熠熠生辉的星子。
“传说,人死之后都会化作一颗星子,鸢娘,你成了哪一颗呢?”
促织又起鸣唱,而回答宋淮的,除了这一阵阵的促织声,就只余下了风声。他似失了力气一般垂下了手,任着自己的手臂打在焦木之上,任由自己的手背,沾染上焦黑之色。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他告了一个月的假。
宋笙立在廊下,看着宋淮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双眉紧锁,一时间竟开始有些后悔了。若他没有将宁鸢之事透与方夫人知,那方夫人也不会派人除了宁鸢,而自家家主,也不会因一女娘身死,竟堕落至此。
宁鸢若还在,宋淮至多不过是与她日夜耳鬓厮磨罢了,他从不会因此误了公务。可现如今,他破天荒的告假便也算了,还连着告了一个月的假。
宋笙知晓宋淮一时间失去宁鸢会伤怀个几日,可他从不认为,宋淮会因一女娘伤神到此。她是宋淮的弱点,可宋笙从不认为,一个死人,也能成为弱点。
郑森又端了几埕酒自远处而来,他行过宋笙身侧时略顿了顿,二人相视一眼后,郑森自叹了口气,随即行至宋淮身侧摆下了酒,这才退走离开。郑森经过宋笙身侧时,立时伸手去扯了扯他的衣袖,二人一道往院子外而去。
待确认四下无人,郑森方道:“家主再这么下去定是不行的,宁娘子既是身死,自无力回天了的。”
宋笙回道:“你我皆知,家主的性子,他若自己不想个明白,谁能劝得动?原本还指望着夫人能出言劝慰一番,哪知家主自那日见过夫人后,竟是再也不回主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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