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疾雨未歇,宁鸢跟着池离一路行而,屋内几人探头瞧了,皆回过首来相视一笑,随即便垂头退开几分,将正中之位留给宁鸢。
宁鸢自带着包裹与一食盒入内,待行至堂前,宁鸢自是与徐博施了一礼,随即开口道:“妾拜见将军。”
话音方落,边上立着的三人立时挤眉弄眼。
冯方:长得好看,声音还好听,将军终于开窍了!
刘严:人是好的,但将军未必开窍呀?
解善:你懂个屁,没开窍他能叫池离把人带来?
徐博平声叫她起来,宁鸢出言谢过之后,眼眸只盯着徐博的官靴之上,随即将手中提着的物件略抬了抬,道:“禀将军,妾来朔阳已有月余,一直不曾与孟家妹妹通过有无,想请将军应允,将这些物件递去孟家,也好与她报个平安。”
池离瞧了眼徐博,见他面色平淡,这便也上前去接过宁鸢手中的包裹与食盒来提着。
“包裹内是一身新衣裳并一封书信,这食盒内的,是几样果子,是给将军的,有劳将军指人走上一遭。”宁鸢自晓自己若要递了东西去寒山城,徐博定是会嘱人将一针一线都仔细检查过,既是如此,不若自己将话都提前说个明白,左右自己也没做防害朔阳城之事。
没得遮遮掩掩反教他疑了心,再着人解决了自己。
自己此时虽离了宋淮的魔爪,但此间到底无人能相帮自己,终归还是得做小伏低些才是。
宁鸢将话说罢,屋内寂静一片,倒叫她心底渐起慌乱。孟瑜先时明明同她说过,若要递信,可来寻徐博,可现下这厅内的架势,却觉着自己方才似乎是说错了话。
宁鸢叉手而立,掌心处早已沁出不少的汗来。
宁鸢因是垂着头,是以并瞧不到徐博的神情,可另外几人却是瞧了个分明的,他们家这位将军,压根就没将宁鸢的话听进耳里。
冯、刘、解三人互视一眼,随即一道将目光投到了池离处。池离满脸都写着无可奈何,四人几轮目光交战之后,终是池离寡不敌众败下阵来。
池离深吸一口气,随即朗声道:“将军,宁娘子托你送些东西。”
宁鸢不料池离会忽然高声说话,自叫唬了一跳吓退几步,她将手摆在自己胸膛处,回眸时自对上了坐在主在的徐博。只这一眼,便叫她立时垂了头,不敢再看。
这么一个不知底细又高壮如熊的男郎坐在自己几步之距之处,这便也罢了,偏他面上还未露和颜,通身都散发着杀神之气,叫她心如擂鼓不敢造次。
得,又吓着一个姑娘。
几人互视一眼,都叹出一口气来。
刘严侧过身去瞧了宁鸢,开口道:“宁娘子听着这口音不似朔阳人,倒像是江南那处的。”
宁鸢在现代便是江南人,是以来到此间,说话之时少不得也会带些乡音。她转过身去与刘严行了一礼,回道:“妾也不知妾是哪里人士,先时因跌落山崖失了旧时记忆,这些年来一直都居于寒山城外的一隅小院之内。”
刘严点了点头,随即又道:“宁娘子来得也巧了,方才我们正与将军言说一事,不知宁娘子可知该如何办?”
宁鸢心中犯怵,他们这一屋子五个人,想是个个都是军中要员,他们之间说的事,哪里是会有一桩小事的?宁鸢恐这是刘严所设的陷阱,遂后退一步,答道:“妾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娘,哪里会通晓能叫将军烦扰之事。”
冯方凑上前来,道:“是这样的,咱们靖明军长年守在朔阳,前几日有几个兵士的家里遭了难,实在没法子了,才来的朔阳。原本将军是想着从自己府上拔银两出来安置的,但是光拔银两出去养着也不是事,人也不好意思拿这银钱。”
“授人以鱼到底不如授人以渔。”宁鸢听罢后脱口便是这一句,待她回过神来已是瞧见了冯方眼中的光。还未待宁鸢开口解释,冯方便连连道了三个“对”字来。
徐博原本垂着的眼眸此时也摆到了宁鸢的身上,他眼角略扬,随即平声道:“那依宁娘子看,该当如何?”
宁鸢自叫徐博这句寻常的话生生吓得退了一步,她虽将身子转向徐博,却依旧垂着头,回道:“回将军的话,妾也不知对或不对,若是有言错之处,还望将军见谅。”
徐博自道了一个可字来,宁鸢曲膝行了一礼,道:“妾来朔阳月余,观得朔阳天干少雨,是以诸多需肥田雨水的作物不能生长,城中民众至多也只能种一些可耐干旱的菜蔬。”
“那些兵士的家人想来多为历代务农之人,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叫他们在此地种些并不熟悉之物,他们自是局促不安。”
解善道:“宁娘子所言不错,咱们也有跟自家人说过,多看着教一教,怎这天气都不习惯,更别说旁的了。原也想送回去的,但一想路途相距千里不说,就算送回去了,也未必能过得安生。”
冯方听了片刻,只觉得越听越是迷糊,遂道:“我就说,直接给找几门好亲事不就结了,他们嫁了人,自然就能跟着夫家过活了不是?”
“嫁了人,难不成就能易了性子?” 宁鸢听得此语,脱口道:“女娘嫁人谋生实在是下下之策,但凡一个女娘能寻到旁的活路,都不会将主意打到随意嫁人一事之上。”
“成婚非是两个人的事,是结两姓之好,内里干系颇深。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将军你一句轻飘飘的嫁人,可知若是旁家女娘昧了心意强行将自己托给一个厌恶之人一生,等同杀人一般。”
“只不过在战场之上杀人不过就是一刀一枪之事,再痛也不过只需费转瞬之时,可这等磋磨,却是要活生生折磨人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生生要将人折磨到形同枯槁。”
宁鸢阖上眼,往昔宋淮强行与自己行事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叫她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身子亦是开始微微颤抖。
冯方微微一怔,面前这个女娘瞧着便是个弱质女流,却不想能直接同自己说出这等话语。
宁鸢面上的神情是愤恨,是无奈,是她想要尽数忘却,却又忘不了的痛苦。
徐博忽想起崔明说过的话。
她是被宋淮强行掳去的。
“宁娘子,此事是冯方失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设绣楼 残月高悬,
徐博自主位上站起身来打圆场, 宁鸢此时亦回过神来,只再次与徐博行了一礼,方道: “不知那几名来投亲的兵士家眷是何处人士?”
徐博道:“焉州人士。”
“焉州?”宁鸢不禁蹙了眉头, 她细想了想,倒是不曾听说过焉州是何许地方。一旁池离见了,上前解释道:“焉州多雨,她们也是因大水冲毁了家园, 这才选择来此的。”
既是多雨, 必定是偏东南的地方。江南道古来富户便多,往来商户亦是不少,若真在江南道的人,想是不必来此。既非江南道之人,那便只能是更往南了, 许是岭南?
宁鸢将这几处地理位置大约猜测了一番, 又道:“妾粗略瞧过, 城中虽有不少商铺, 却无茶楼与绣楼,不知将军可否与妾解个惑?”他见徐博不言,又解释道:“妾并无旁的意思, 只是有一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妾并无旁的手艺,唯有一手刺绣技艺同些许制作糕点果子的手艺可傍身。是以,便想要开一家店铺以维持生计,若是可行,妾可将他们招至店内帮衬一二, 是以想问一问为何城中并无这两种铺子。”
徐博自书案后行出,回道:“朔阳城虽往来客商居多,但土地贫瘠, 只能种一些黍稷,产量也一直不高。拿来制糕点果子的大多都是麦子与稻米,偶有一些不需这二者,可谁家又会愿意费这许多工夫将可以裹腹之物去换几块果子呢?”
宁鸢本是想着自己或可开个点心铺子,可在听罢这话,却也是回过神来了。此处与寒山城虽相隔不远,地貌却是大相径庭,于百姓而言,能吃得饱才是最为紧要的,有了闲钱才能再买糕点果子。
她略垂头忖了忖,遂道:“妾在寒山城中待过些许时日,那时,妾所绣的绣品是通个寒山城中最为紧俏的。妾曾瞧过旁人的绣件,绣法图样,皆与妾不同。妾听闻,北邙与寒山城多有旧怨,曾有北邙客商支了银钱托人到寒山城购买。”
北邙与寒山城之间的新仇旧怨一抓一把,数都数不清,虽眼下两国休战,但城中民众不愿与北邙互通商路,也实属人之常情。
“妾想着,若是将军允准,妾想在城中觅一处铺子开个绣楼。若有想要谋生的女娘,可以来楼中,我教习她们刺绣。只是,有些许事,得将军出面。”
朔阳城中并无贩卖绣品的铺子,自然也没有贩售丝线的铺子,她若要购得丝线,不去寒山城,便是要去往大稽旁的州县。
她并不熟悉大稽旁的州县,亦不知该往何处去采购丝线才最为妥当,此时若要置办一些应急,只得选择寒山城。可寒山城乃宋淮的地界,她若贸贸然过去,或是托了孟吟芳,少不得要给自己惹出麻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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