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逾越,夫人这事,确实……”郑森既为奴仆,自不好直言主家之过。他知方夫人不喜宁鸢,却也不曾想过,方夫人竟能狠心至此,着人将宁鸢杀了。方夫人手下的那行人都叫宋淮处置了,而宋淮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那终究是他的生母,再如何,他都不能对自己的母亲下手。


    “行了,这话若是外传,你也要赔命。”宋笙出言将他打断,其实内里原由他最是清楚不过,可再如何神伤,宁鸢终是不会再回来了。


    郑森叹了一口气,忽道:“要么这样,咱们去寻一寻,寻个与宁娘子有几分相像之人回来给家主。家主不是喜欢宁娘子这样的吗?有个相似的陪在身边,多少也是能安抚几分的。”


    “要寻一个同她一样的女娘,你当是好找的?”宋笙自白了他一眼,纵他再不喜宁鸢,也不得不认,这世间怕是再难寻到第二个有宁鸢如此容貌的女娘。


    “咱也不是要真的一模一样,就寻一处相样的就行。”郑森垂眸细想了想,道:“譬如,寻一个与宁娘子一般绣工精湛的。又譬如,寻一个与宁娘子眉眼相似的,声音相似的,哪怕是身段相似的,都行呀。左右先寻过来安排在家主身侧伺候,家主若是瞧上了自是最好,要是瞧不上,就当府上多养了一个使唤人不就行了?”


    宋笙略忖了忖,亦觉得郑森说得有几分道理,毕竟再差也差不过此时,倒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了。


    宋淮告了一个月的假,孟吟芳这一月倒是过得很是自在。她白日里按时当差,放衙后自回到小院内听着百瑞去探来的那些关于宋淮的传言,心情那就一个舒爽。


    “婢子今日去采买,听春柳说,宋淮都快不成人形了,每日都要喝上许多久,醉了就在那边喊宁娘子的名字。”百瑞一壁说,一壁将厨下备的果子摆上来。“春柳说她前些时日偷听到,说是宋家人想多寻一些同宁娘子生得有几分相像的人送去服侍。”


    “呵,人死了再整这一出。”孟吟芳拿了块透花糍来吃了一口,继续道:“他要装模作样就继续,左右无人在意。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好好待人,死了再作戏给多少人瞧都无用了。”


    百瑞继续道:“他想是觉得自己身居高位,这世间的女娘若是有他瞧中了的,都是合该顺从听话的。”


    “他以为自己是司政,就了不得了。”孟吟芳接过百瑞接过来的茶盏吃了一口,又道:“寒山城中是有不少人想要嫁给他,但鸢娘偏偏就不在其中。”


    “可不是呢。”百瑞附和了一声,她见孟吟芳神态自若,遂试探道:“说到这个,娘子,我今日出去的时候听说闻家也在办赏花宴,咱们三娘子,也去了。”


    “哦。”孟吟芳不以为意,江夫人不带自己赴宴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再者,她也不愿去饮这些劳什子的宴,还得无端端扮个大家闺秀出来,着实无趣得紧。


    百瑞见她只应了一声,料她是没能觉出内里深意来,这便又解释道:“娘子,闻府之中只有他们家三郎君适宜议亲,怎他已然及冠却久久未定下来婚事,此次想必是江夫人要择个好姑娘与他相看呢。”


    闻裕瞧着孟吟芳时的神情,百瑞是瞧在眼里的。再者,为了替孟吟芳一并瞒下宁鸢假死一事,闻裕生生是在府里熬了好几日,这若是说他对孟吟芳无情,百瑞是断然不信的。


    “那就相看呗,他闻家三郎要娶妻,难不成我还要拦着?”以闻裕这身份年纪,合该早早定下了婚约才是,偏闻家一直没有消息传出,孟吟芳还当他是要出家当和尚呢。


    “你怎知我要娶妻了?”百瑞瞧着孟吟芳这不开窍的模样,正欲开口同她点破,却不想身后自传来闻裕的声音。


    “闻君你现在是愈发将我的小院当成你的后院了,进来都不必着人通报的吗?”孟吟芳折了双眉,面露愠色。闻裕大步行来,随即扬了扬手里的包裹,道:“二娘子如今是连信差都要赶了吗?”


    孟吟芳闻得此言,眸光霎时转亮,她站起身来欲去取,闻裕却是后退一步侧开去。孟吟芳微微敛眉,而后抬手与他过招。


    如此之事时常有之,百瑞亦是见怪不怪,只是又分盛了两盏茶出来,待摆到矮桌之上,方立起身来道:“娘子,闻君,过来吃茶了。”


    院中交手的二人亦停下手来一道行至矮桌旁坐定,闻裕将手里的包裹递给孟吟芳,而后端起了桌上的茶盏吃了一口,颔首道:“百瑞烹茶的手艺确实不错。”


    “那是自然,我阿兄都说了,满府里烹茶手艺最好的,就咱们家百瑞了。”孟吟芳垂着头去解包裹,包裹内里摆着的是一身夏衣,靛色的衣裙上绣着层层海波纹,偶还有鱼跃其上,好似将湖海都绣到了这身衣裙上。


    孟吟芳笑着瞧了瞧,又见内里摆了封书信,书信之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其间未写名姓,未叙事情,只留了一首诗。


    风拂层云形似峰,翡翠差池正交飞。衣袂翻飞红翠倚,霜散露消姝成双。


    “还是鸢娘待我好。”孟吟芳捏着信瞧了许久都不曾搁下,闻裕见了,开口问道:“宁娘子写了什么?”


    孟吟芳将信笺递给他,答道:“鸢娘在告诉我,她过得很好,她期待着我们再次相见,她刺绣,我练剑,一起同看四时风光。”


    闻裕将这首诗来回瞧了几道,方道:“宁娘子这字,可配不得她这诗才。”


    “鸢娘她不擅书道怎么了?人就不能有几个短处了!她刺绣不是很好吗?她厨艺也好,怎么就不能写字不好看了?”孟吟芳探身将这书信夺了回来,一壁叠,一壁说道:“事无完事,人无完人,凡事求太圆满,反而会深受其害,没个好果。”


    孟吟芳这话脱口,闻裕少不得又忆起些许旧事。她将书信叠好后,见闻裕不语,遂开口问道:“不对,你家今日不是设宴与你相看吗,你怎么还能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中意你 三郎中意的


    “我又不相看。”闻裕偏过头去瞧着满院的草木, 道:“左右我不点头,这亲事成不了。”闻裕知晓自己的母亲为了他的婚事费了不少心思,那些女娘也非是不所错处, 只不过,不是自己的心上人罢了。


    百瑞在旁听得闻裕此语,心下也安耽①不少。她将余下的茶汤再次分出来,而后道:“娘子, 婢子去厨下吩咐一声, 午膳多备些饭食。”


    “为什么要多备,你馋了?你馋了就多一些自己爱吃的就行,我还是那几样就成。”孟吟芳俨然没有反应过来百瑞的弦之音,她此言一出,对面的闻裕立时瞧向她, 道:“二娘子好不地道, 我巴巴地跑这一趟给你当信差, 竟连顿饭也不给吃?”


    “你不回家吃?”孟吟芳身子前倾几分, 道:“你家里在办宴,你借机出来一次,不打算回去露个脸?”


    闻裕叫孟吟芳这话气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旁的百瑞面上也满是尴尬之色,她正思量着该如何打这圆场之时,倒是闻裕先一步开口,叫她下去准备便是,记得一定要加上一道羊肉汤。


    百瑞应下来便走, 孟吟芳瞧了瞧百瑞离开的方向,道:“闻君现在不单进我院如同回自家后院一样,连我院里的婢女你都能使唤得动了?”不行, 回头她得寻百瑞好好说道说道。“还有,这时节你吃羊肉汤,不觉得燥热吗?”


    “那就再在二娘子院里吃上一盏酥山,还有梨汤润一润。”闻裕脱口就将余下之事安排妥当,俨然是想要在孟吟芳这小院中赖上一整日。他见孟吟芳依旧蹙着眉头,料她还是没能思得明白,随即道:“你若有东西要递给宁娘子的,就去准备好,回头我着人递过去。”


    “行!”孟吟芳立时站起来,往屋内而去,闻裕继续坐在院中,不多时,刘满提着两个食盒入了内。刘满摆下食盒之后自不多留,只悄悄离开,并不敢叫孟吟芳瞧见自己。


    孟吟芳行至屋内,先迈步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了书信,待将书信叠好之后她自将目光移到了宁鸢所给的那身衣裙之上。孟吟芳提起包裹自行至屏风后将衣裳换好,而后才取了书信往外而去。


    孟吟芳迈出门槛,靛色衣裙随着她的动作前后摆动,辉光之下,竟还隐隐有些波光之感。闻裕瞧着她一路朝自己行来,搁在桌安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在孟吟芳行至身侧时,他立时垂下头不去看她。


    “给,帮我带给鸢娘吧。”孟吟芳将书信递过去,闻裕应了一声,而后神情尴尬地将信接过去塞进袖内。孟吟芳将这一切瞧在眼里,问道:“你怎么了?”


    “天心楼新出的点心,你尝尝。”闻裕未直接去答孟吟芳的话,只将刘满带来的点心碟子往孟吟芳身前摆了摆。


    孟吟芳并不去接话,只探出手去将他整个身子都掰过来与自己四目相对。她凑近了几分,道:“闻裕,你到底怎么了?”


    闻裕不自觉地身子后仰,他一退,她便再近几分,眼见退无可退,闻裕将头侧过去,低声道:“你,男女有别,你,你不,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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