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夫人将烛火点燃,回首时观得如此情景,立时迎上去,劝慰道:“你怎么穿着湿衣裳?你先回院去沐浴更衣,没得再染了风寒。”宋淮并未作答,方夫人立时探出手来按住了他的臂膀,想要将他扯回去,却不料被宋淮抬手便甩开了。


    “为什么?”宋淮嗓音沙哑,他偏过头看向方夫人,眸光之内有着悲痛,也有无奈。“为什么要杀她?”


    方夫人眸色一凛,冷声道:“我何时杀她了?良恭,我是你的母亲,你便是这般大逆不道与母亲顶嘴吗?”


    宋淮看着面前这位自己敬重万分的母亲,她是自小抚养自己长大之人,她受过冷待,尝过苦楚,却依旧笑着同自己说“不碍事”的母亲。


    可如今,她却好似与人换了魂魄。明明是他所熟悉的容貌,却叫宋淮觉得面前这个人好似被人夺了舍,陌生得叫他害怕。


    “母亲,我中意鸢娘,我只是想将她留在我身边而已。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么容不下她?”


    方夫人拂了袖,怒道:“她就是个天生的狐||媚子!她会害死你的!你莫不是忘了,她根本就不愿意留在你的身边!强扭的瓜不甜!”


    “可我觉得很甜!”宋淮怒吼出声,他的嘴角微微抽动,面容一瞬变得狰狞起来。紫电破空,随后又是一声轰隆惊雷。


    宋淮在一声怒吼之后,他忽又将语调放轻,轻得好似在呵护着自己一件珍宝。“她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她唤我夫君,她是我的妻。她会立在廊下迎我回府,她会用心讨我欢喜,她满心满眼,都只有我了。”


    “这是我等了许久才拥有的日子。为什么,就非要毁了这一切?”


    宋淮的神情像极了当年他的父亲,方夫人瞧着这个容貌与性情都肖似故人的儿子,心中怒火亦再压抑不住。


    “是我毁了吗?”方夫人的眉头微蹙,随即忽然又舒展开来,面上的神情亦从怒转成了笑,不是浅笑,不是欢笑,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笑。“不是你自己毁的吗?”


    “她一个徒有颜色的孤女,若是想要留在你身边,她就该学会仰人鼻息地活着。她要拧得清主次,分得清贵||贱!就她这样的,当个通房都是抬举了,还想学人当一府主母?可笑!”


    她一壁笑,一壁行,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烛火跳动下,叫她的面容忽明忽暗,熟悉又陌生。


    “母亲当年也是这么与父亲说的吗?”宋淮似是想到了些什么,他的目光紧紧跟着方夫人的身影,他亲眼瞧着方夫人原本轻快的步子忽然一滞。“母亲,你是以为我猜不到当年那个女人,是你杀的吗?”


    方夫人面上尽是错愕,她蹙着眉头,随即退却一步,双唇一张一合,半晌后终是开口道:“你,知道?”


    “从我第一次知道你养了死士,我就猜到了。”宋淮忽也苦笑了一声,他上前一步,道:“母亲是觉得我这个司政徒有其表吗?你在寒山城里养了这些死士,我能不知道?”


    “我先是并不明白,父亲为何不惜自毁前程也要宠妾灭妻,他为何宁愿不要自己的前程,也要同那个女人在一起。可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心里惦念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我知道痛失所爱是什么滋味,难道母亲就不知道吗?”


    “正是因为母亲爱重父亲,所以在父亲为了旁人要弃了你的时候,你难受,你痛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母亲,您不也尝过那样的滋味吗?为什么,你受了苦,还要亲手让我也尝一尝这个中滋味。”


    明明最是清楚这等滋味之人,却又是亲手缔造这一切痛苦的人。


    “我说了,我没杀她!”方夫人在宋淮这一声声质问之中渐渐颤了声音,她不再去纠缠故旧之事,只将双手相交于腰前,冷声道:“我都是为了你好。”


    “这一切不过都是你自以为是的为我好罢了。”与方夫人那等仿若拼尽一切吐出的话语不同,宋淮的这一句话在方夫人的言词之下显得那么虚浮无力。


    他不再期待方夫人的回答,只是一步又一步地后退,随后走进夜雨之中,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她是自以为是,他也是自以为是,都是自以为是,却没有人会觉出错来。


    丧礼没有大办,尸体在停灵三日后,便被埋进了城外的松林坳。直到尸体入土,孟吟芳才去宋淮府上闹了一通,而后去“宁鸢”的坟前坐了半日,以此将这一场闹剧落下最后一笔。


    宁鸢初至朔阳城时生怕叫旁人发觉自己还活着,自是鲜少外出,直至她在朔阳待了一月,她方宽下几分心来。


    朔阳城风沙较多,城池大小也比寒山城小出许多去,宁鸢想着自己少说要在朔阳城里再住上几载,总不好坐吃山空,单指着孟吟芳给自己准备的金银度日,是以,这一日她便独身出去,想要好生瞧上一瞧,看是否能寻到一些活计来养活自己。


    她不想时常外出招人耳目,是以直接换上了一身大稽农女最常穿的夏季襦裙上身。随后她又取来面衣戴上,再将早早备下的包裹食盒一并提在手上,这才迈步出去。


    此时尚在上晌,日头未毒,宁鸢自行走在街市之上,细细打量着左右的商贩。


    朔阳城中主街左右的商铺大多都是些贩售吃食的酒楼,偶也有些绸缎铺子,药材铺子,她每行过一处,便会去细细记下来,待将一整条街市由南自北走完,她才惊觉,这整个朔阳城中似乎就没有单独与人品茶的茶楼,亦无几家贩售绣品的绣楼。


    明明与寒山城离得这般近,两城却是两副光景。


    宁鸢细想了想自己所会的技艺,能在此处讨得生活的手艺无非就只厨艺与刺绣技艺两种,且她还不能二者兼顾。


    她偶尔做上几回糕点果子倒是不妨事的,可若日日如此,少不得会伤了自己的手,届时必再碰不得丝线去绣绣件了。


    宁鸢细想了想,终是觉得不若就弃了刺绣这一途,改为去酒肆寻个帮人制些果子的活计,待她将城中人的喜好摸个清爽,再支个小些的点心铺子便是。


    自己所绣的绣件在明月绣坊中寄售的时日太长,且朔阳城与寒山城相距不远,若是有绣件流回寒山城,少不得要引起宋淮的注意。届时徒添烦扰不说,也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再逃脱一次去。


    可自己会制些糕点果子之事,宋淮却是不知晓的。


    定了主意,宁鸢亦不再继续游走在街市之上,她只按着王大娘所说的位置,迎着烈日一步步朝着将军府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母子情 今儿我要不


    宁鸢行至将军府前刚过午时, 正是一日中最为炎热之时。面衣遮盖了她的容颜,叫她在此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她不敢随意在街市之上摘下面衣, 只在立在原处自缓了一息,这才迈步走上台阶与守士卒行礼。


    “二位郎君,妾有急事相见徐将军,不知可否通传一二。”


    那两名士卒相视一眼, 自开口驱逐, 道:“将军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还不快快离开。”


    宁鸢被他这等厉声言词唬了一跳,她想着自己未报明来历,哪家守门者会轻易放自己入内,遂又道:“妾与池郎君的母亲比邻而居,实是有些事来寻, 不知池郎君可在?”


    “既是与池小将军同居一处, 你自回家去寻, 快些走开, 若再停留,必定锁拿!”


    二人严声驱逐自叫宁鸢不敢多有造次,她退开几步, 心内竟想到了那时她去寻宋淮相救孟吟芳一事。


    想来那时的宋淮就对她起了主意,若不然也不会这般顺利地让她入府。


    也怪宁鸢自己不曾多想,还当这世间所有的大户人家的门槛都是这般好进的,才叫她分不明轻重,竟也当自己能轻易去朔阳城的守城将军府上寻人。


    宁鸢自嘲般地笑了笑, 只立时转身回去。待她回到小巷时并未急于入自己的院子,只转身去往隔壁叩响了王大娘的院门。


    王大娘笑盈盈来与她开门,二人入得内里, 宁鸢方解了自己的面衣。她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了王大娘,只言说做了些点心来与王大娘尝尝味道。


    王大娘打开来,自取了一块透花糍来食,待食罢一口之后,便是将宁鸢好一通夸赞。宁鸢见她已用了一口,遂开口道:“我也不瞒大娘了,有桩事想请大娘相帮。”


    王大娘拭了拭唇,问道:“什么事?”


    宁鸢端坐了身子,说道:“我实是有事想要寻徐将军相帮,本想寻池郎君递个话,可近些时日都未见池郎君回来。今日我冒昧去了将军府,守卫并不肯让我进去,是以只能来劳烦大娘与池郎君递个话,转交些物件便是了。”


    “那臭小子确实是好些天没回来了。”王大娘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要么这样吧,我领着你去一趟将军府,府上的几个人,我还是认识的。”


    宁鸢未能觉出味来,只开口言谢,这便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翌日一早,王大娘便来寻宁鸢,二人收拾一番便直往将军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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