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鸢并不想答,又怕凭白惹怒了池离讨不了好去,只得敷衍地回上几个简略的字眼。这事若摆到旁人身上,多少都能瞧得出来宁鸢不喜多言,偏池离是个话多的,就算是宁鸢所言甚少,他依旧是能滔滔不绝地说着。


    “宁娘子,咱们朔阳呀这个季节虽然是热了点,但是人好呀,你但凡有事叫上一嗓子,左邻右舍肯定过来帮忙。”


    “我们将士的家眷都住那几条巷子里,你随便喊上一声,都有人出来。喏,那就是!”池离伸出手往那一指的时候,宁鸢终于松下一口气来。


    池离兀自朝着自家的院子走近几步,随即摇手高声唤道:“阿娘!”彼时王大娘正在院中收着已然晾干了的衣物,她陡然听得池离的声音,臂间挽了两件粗布上衣行出院门来,回道:“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不用给将军当差?”


    “我这不就是在给将军当差嘛。”池离扬了扬自己手中的两个包裹,回首指着跟在身后的宁鸢,道:“阿娘,这位是宁娘子,将军吩咐说给宁娘子寻个小院,以后宁娘子就住下了。”


    “将军吩咐的?”一听是徐博的令,王大娘少不得要多打量一番。她自围着宁鸢行了一圈,笑道:“既是将军吩咐的,那就住咱们家隔壁的那处小院吧。就是那处院子都空了好几年了,得收拾一下。这样,你先领着宁娘子过去,我去喊上几个人帮忙。”


    王大娘将话说毕,立时行出去,她一壁行,一壁唤,如此行径着实将宁鸢唬了一跳。池离看她后退半步,立时解释道:“宁娘子莫怪,我阿娘就是这么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就是嗓门大了点,人可好了。来,我先领娘子过去。”


    宁鸢微微颔首,随即便跟着池离一道走进了边上的一处小院。那院中虽空无一物,但是却种了许多菜蔬,院中时不时还走过两三只鸡鸭。


    池离将门推开,宁鸢探头瞧了瞧,见屋内满是沙尘并无落脚之处,正思索着该到何处去取些水来擦拭一二,就瞧见王大娘领着许多女娘一道进了小院。


    “宁娘子,这院里的菜呀,鸡呀,都是大家伙养着的,你住进来后肯定都不会往这里搁了。”她如是说着,自回首招呼道:“来,大家伙都帮个忙,赶紧收拾好了,好叫人住下来。”


    一众女娘们都应了声,宁鸢便眼瞧着她们卷起了衣袖前前后后在屋里屋外忙活。她立在原处稍愣了愣,想着自己借居此处,断不好叫旁人收拾她作壁上观的,这便也解了面衣开始一道收拾。


    王大娘才将一盆脏水泼到了菜地里,转头瞧见宁鸢在旁清扫尘土,立时就行至池离身侧,道:“儿子,这小娘子真的是将军吩咐安置的?”


    如此姿容的小娘子她生平从未见过,单瞧着她的双手,王大娘便知这非是寻常农户女,定是个日日娇养出来的富家女娘。这样的小娘子哪能同她们这些人同住一处,合该是与徐博同住将军府,再指上三、五个婢女伺候着才是。


    “你确定没有听岔?有没有可能将军是叫你把这小娘子领去将军府后院,再指些人好生伺候着?”别是自家这个臭小子听岔了去,把差事给办砸了。


    “当然没有。”池离随口应了声,便埋头将院中摆着的一些杂物归拢起来。王大娘面上不由地露了笑,只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儿子,这小娘子生得是真的好,她是不是将军的意中人呀?”


    池离自抬头去瞧了眼宁鸢,随即蹙着眉头回道:“阿娘,你可莫要乱说,将军是受了崔小郎君的嘱托,这才收留宁娘子的。再说,要真是将军的心上人,那直接住将军府上不就得了,何必把人指到这里来?”


    “你懂个屁!”王大娘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池离的背脊之上,“崔家的那个要是真的中意她,能把她放咱们这里?再说,崔家那个不是有未过门的妻子吗?我瞧着,这宁娘子生得这般好,与咱们将军很是相配。”


    闻言,池离自少不得多打量一番自己的母亲。“阿娘,你千万别乱点鸳鸯谱,没得到时候把宁娘子给吓着了。”


    “有数,有数,你就赶紧把东西收拾好吧。”王大娘不耐烦地回了一句,这便又重新去水缸内舀了盆水,复往里去了。


    一众人前后好一番收拾,不过半日光景,就已将屋院收拾出来。王大娘知宁鸢初到此处,身边物件多有缺少,随即又招呼着人来送了些日常所需的物件,到晚间还亲送了饭食来。


    如此热情叫宁鸢着实有些受不住,每来一波人她便要好生谢过一番,待将所有人都送走,竟已是残月在天之时。


    她仰头瞧着夜空中的残月与星辉,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


    “入土了吗?”孟吟芳双手支头俯在矮桌前,又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天气这么热,再不入土都得臭出来了。”


    “宋家没有穷到连冰都用不起的地步。”闻裕扶着额倚窗而坐,“才第一日,至少得再两日,才能入土。”


    “啊!好无聊,我要练刀!”孟吟芳双手拍到矮桌之上,随即看向屋外的闻裕,道:“我就不能明日就过去直接把尸首抢回来,然后自己找个地方立碑安葬吗?你看,你都已经成这样了,这戏是不是差不多了?”


    左不过就是作个戏,只要让宋淮深信死的是宁鸢便是了。


    “行呀,但是城主就不会过问,城主不过问,这事怎么挑到明面上来?”闻裕接连两日未能歇好,面上少不得要带些倦容。“再说,我是没歇好,你歇得挺好。”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闻裕面上满是疲态,再反观自己红光满面的模样,孟吟芳亦有些不好意思。“行,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从现在起,我也不睡了,再熬个两日,把戏了结了就行。”


    “谁跟你是兄弟。”闻裕自与孟吟芳递了个白眼,随即背过身去阖目假寐。


    千灯别院大火,宋淮痛失了爱妾,他要神伤几日告个假,虽是因私忘公却也是人之常情。可他告了假后,孟吟芳亦告了假,孟吟芳告假后,竟是连闻裕也一并告了假。


    这三人一并告假,罗诺少不得得过问一二,遂着人将孟瑜唤了来相问。孟瑜待至议事厅内,待向罗诺行过了礼,方开口将内里详情尽数与罗诺说了个清楚明白,包括宋淮是如何三番五次将宁鸢强||行掳至身旁的,还有那些时不时出现的蒙面刺客。


    罗诺听罢,只叫他回去好生相劝孟吟芳,便也不再多问了。待孟瑜离开,罗诺抬手揉了揉自己微酸的额间,道:“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I人被e人入室抢劫般的热情吓die的一天VS 好动者不得不被关在屋里闲得难受到die的一天


    第89章 为你好 她是自以为


    “他们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 你也已经如了他们的愿,知道了该知道的部分。”丁沛自后行出来,他行至罗诺身后, 抬手去与她按捏肩颈。“那个女娘去大稽也好,去冽澜亦好,并不打紧,重要的是两方牵制。”


    “宋淮本就是用来牵制闻家的, 这倒没什么。”闻、宋两家互成水火, 两家相互牵制,谁都无法真正左右罗诺的权利,这是她所乐见的。“可是孟家……”


    孟徇原本只是个一时当差的纯臣,罗诺于他还是有几分放心的。是以,当她要择一个女娘来身先士卒之时, 才会瞧中了孟吟芳。她定下孟吟芳不单因她是孟徇之女, 亦是因为她足够不受宠。


    就如同宋淮一般, 不过一枚棋子尔。


    但是, 若闻裕与孟家结亲,那可非是她所乐见的。


    “闻裕,不会去娶孟吟芳的。”丁沛停下来, 他的面容被面具所遮盖,只余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眸能叫人瞧见他眸光中的两情缱绻之意。


    罗诺自探出手来按到丁沛的手背之上,二人十指交扣,再不必有旁的言语。


    白烟自铜铸的鹤衔灵芝香炉内袅袅升起,方夫人阖目拔弄着手中的金丝楠木佛珠。天际惊雷不断, 她的面容上却挂着浅浅的笑意,仿若屋外的破天之声与她毫不相干。


    她死了,她终于死了, 她终于不会祸害自己的儿子了。


    她的儿子本就值得有更好的前景,一个徒有容貌的孤女,为妾已是抬举,竟还想独占了自己的儿子去。


    疾风阵阵,窗棂被骤雨疾风拍打得吱呀作响。


    蓦地一声巨响,屋门被人破开,平地一阵寒风灌入吹灭了几盏明烛,叫方夫人心下一紧立时睁了眼回首去瞧。


    屋外廊下正立着一个可怖黑影,叫方夫人不自觉地后退几分。惊雷又起,紫电破空之时,方夫人终是借了几分白光将来人瞧得分明。


    “良恭,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方夫人知是宋淮立在外间,自是松下一口气来,她起身拿起佛龛上摆着的火折子,又将烛台点燃。


    风雨交加,如豆的雨点被风吹进屋内,一点一点落在砖石之上,洇出一个又一个的水印。宋淮迈步入内,玄色衣袍已叫这夜雨尽数打湿,似是一路冒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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