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宁鸢笑着朝孟瑜那处行近几步,孟瑜见着宁鸢,自挥了手,叫手底下将早早备下的尸首抬进去,而后开始封锁门窗。


    孟瑜自解下肩头的黑色斗篷交给宁鸢,道:“宁娘子先将这斗篷披上,马车已在外间候着了。”


    宁鸢接过来将斗篷披上,她耳畔传来钉钉子的声音,立时道:“这动静这般大,万一……”


    “无妨,春柳已经在膳食里下了药,今日满府之人都不会醒。”


    “那,那若是火势太大怎么办?”宁鸢是要借假死脱身,但若这火势过大,烧了主屋不止,还烧着了旁处,那便是牵连无辜了。


    “宁娘子宽心。”孟瑜自瞧出来了宁鸢担忧之事,解释道:“都安排好了,火势略大一些就会有人来救火,不会伤及无辜。”


    得闻此事,宁鸢方松下一口气来,自是与孟瑜一路疾行离开别院,随后上了一辆马车。


    留在别院内的人将主屋的门窗封好之后,自浇上火油,点燃之后便各自散去。火苗凶猛,不过瞬间就将正房吞噬,那等火光映照在夜空之中,自是惊动了旁人。


    锣声震天,许多人都赶来救火。


    彼时正逢宴散,宋淮迈出城主府时,便瞧得别院方向火光冲天。他心觉不好,自策马疾行,急急奔走。孟吟芳瞧着他的模样,亦顾不得旁的,只一道跨马而上,自朝着千灯别院而去。


    他好不容易才与宁鸢有了新的开始,她绝不能出事。


    宋淮策马疾驰,夜风灌入他的衣袖,袖袍扬起,如鹰振翅,恰如他此时的心意一般。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别院时,火势漫天,已然将整间上房都吞噬。宋淮急奔入内,入目便是一片火海,早已无入内的机会。


    “娘子呢?娘子呢!”宋淮朝着左右怒吼,随后拽住其中一个拿着木桶的奴仆,继续道:“娘子在哪里?”


    那人叫宋淮这一声怒吼唬得立在原处,只结结巴巴回了一句“不知道”。宋淮瞧着火海,只夺过那人手中的水桶自往自己身上浇了一桶水,便要闯进去寻一寻宁鸢。


    宋笙见此,急忙上前去拦。“家主!火太大了,你不能进!”


    宋淮并不理会,怎他才堪堪前行一步,宋笙便已将他抱住,随后一个接一个的随侍都上前来拦住他。


    宁鸢可以死,她也最好死在这里。


    这是宋笙心中所想,也是诸多跟着宋淮之人的想法。一个女人,乱了他们主子的心,能叫他连生死都不顾的女人,就不应该存在。


    孟吟芳踏入院子,她看到宋淮被人围堵着,又看到满目的烈焰,心下一横,便夺过一旁人手中的木桶,将一桶冷水浇到头顶。


    宋淮可以不进去,但她必须去。只有她闯了这火场,宋淮才会相信宁鸢就在里面,他才会放手。


    孟吟芳扔下手中木桶,随即又夺了随侍之人手中的刀,便要入内。宋笙会去拦下宋淮,却是不会去顾孟吟芳的死活,眼见着孟吟芳将要冲入火场,闻裕自从旁而出将她拦腰劫下扛着往后退走。


    “你放开我!”孟吟芳未曾料到闻裕也会出现在此,她只稍愣了愣,随即便佯装生气锤打着闻裕的臂膀。闻裕未发一语,只是将她扛着一路离开千灯别院。


    孟吟芳推拒一番未果,眼见离了千灯别院闻裕却还未有松开她的意思,孟吟芳自小声道:“四下已无人在旁,你且放开我。”然,闻裕却是置若罔闻,只是一路朝前,任由暮色遮盖了他们的身影。


    “闻裕!”孟吟芳动了怒,既四下无人,她亦不再装模作样,手上微一施力,自挣脱开来。她后退几步,随即道:“你发什么疯?”


    “你又发什么疯!”闻裕沉着脸怒吼出声:“火有多大你不知道吗!人进去了还能活着吗!宋淮都留在外面你去干什么!”


    这是闻裕头一次发怒。


    在孟吟芳的记忆里,闻裕似乎对诸多事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或是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或是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纵是某些时候有些局促不安,却也绝没有同她说过一句重话,撒过一次怒火。


    而此时的闻裕,他面上的神情似怒非怒,复杂得叫孟吟芳瞧不明白。他似乎是在生气,在担忧,在,害怕。


    “她不在里面,你什么都知道你还要进去干什么?”闻裕行近一步,道:“你是觉得你进去了,还能有命出来吗?即便你能活着,你身上要带多少伤,要受多少苦?”


    “我知你不拘节,可身子是你的,你为何就不能多护一护自己呢?是谁教你的,是谁教你要一味通过牺牲自己来护着旁人的!”


    闻裕一壁行,一壁说,他行上前一步,孟吟芳便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在这一场并没有开始的棋局之上节节败退。


    孟吟芳在他这一句句一声声的质问声里渐渐失了底气,只偏过头避开他的眼神,小声道:“我想着,做戏,做全套嘛。我若是闯了火场,那,宋淮就不会怀疑了。”


    “那你若有事,我……”怎么办。


    他惊于自己心中所念,“我”字脱口之后,只将余下这三字咽下去。“宁娘子会乐意看到你当真赔上性命吗?”


    孟吟芳自没将闻裕这一字听进耳中,只垂头回了句:“是我冲动了,我错了。”


    夜风送来火焰吞噬的焦土味,闻裕亦回过神来,他见街市之上任陆续有人往千灯别院而去,自将孟吟芳扯至暗巷之内,以自己的脊背抵挡住他们的视线。


    孟吟芳被她按在身前,耳畔是闻裕胸膛内那渐渐不稳的律动声。孟吟芳蹙了眉头,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只将头略拱了拱,耳畔之声更如擂鼓,连带着闻裕的气息都略有不稳。


    孟只留微微抬眸,道:“闻君,你是身子有恙?”


    一个将门之子,常年习武,只把她扛着走了不到一里地,居然能心乱到如此地步。这便也罢了,此时他静立不动,气息不稳反乱,除却他身子不好以外,孟吟芳并不做第二想。


    “对!我有病,有大病!”闻裕将孟吟芳推开几分,自背过身去缓了几息。他怎么就能觉得孟吟芳是能开了窍懂得这些的呢?


    待闻裕将心绪平复之后,他方转过身来,道:“做戏做全套,二娘子是要我把你真打晕了扛走,还是自己装晕由我扛着走。”


    “为何?”左右都离了千灯别院了,还做这戏干什么?


    “你都能直接闯火场了,我把你拽走就能拦得下了?”闻裕被她气得只觉得额间都要渐生华发了。


    “很有道理。”话毕,孟吟芳亦不与闻裕再商量一二,只直直栽倒下去,惊得闻裕立时探出手来将她拦腰接住。闻裕观她如此模样,心内亦是百味杂陈,他略略一顿,便将孟吟芳抱在怀里,随后一路往孟吟芳的小院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齐作戏 往左,左,


    闻裕扛着孟吟芳一路回到小院, 百瑞得见如此情景自叫唬了一跳去,闻裕相问了孟吟芳的屋舍在何处,百瑞一时未能觉出味来, 只得傻傻地指了指一个方向。


    孟吟芳躺在闻裕怀里,随即偷偷睁开一只眼来,在得见闻裕走错方向时,小声道:“往左, 左, 左边。”


    闻裕眉头微蹙,自往孟吟芳所指方向而去,待将孟吟芳搁在床榻之上,闻裕便自顾离了孟吟芳的主屋,只往院中坐了。


    外间呼喊声不绝, 宁鸢一身粗布麻衣倚在窗棂处, 面上担忧神色未消, 掌心处的湿汗叫她用帕子拭了一遍又一遍。


    孟瑜端了些许茶水果子自廊下而来, 他未直接入内,只是绕道往宁鸢所在的窗棂处走去。“莫怕,此处离别院是近了些, 却很是安全。”


    孟瑜将她的惊恐尽数瞧入眼中,劝慰道:“若你我此时寅夜奔走着实打眼了些,不如就在此间歇下,待到明日晨起,再混入人群。”


    宁鸢自是明白为何灯下黑一礼, 只是听着外间连绵不绝于耳的嘈杂声,叫她并静不下心来。孟瑜见她微微颔首,亦不再多问, 只是隔着窗将茶水果子递给宁鸢,道:“宁娘子先用上一些垫一垫,不然待上路之后怕是不方便了。”


    “多谢孟君。”宁鸢自接过来,随即道:“孟君不若入内坐一坐吧,我也好再相问一些旁的。”


    既得了邀,孟瑜亦点头应下来,这便绕到屋门处迈步入内。


    宁鸢将茶水果子摆到矮桌之上,直截了当问道:“敢问孟君,不知我明日随着崔小郎君的队伍到了朔阳之后,该当如何?”


    “待到了朔阳之后,崔小郎君会将你带去靖明军主帅徐博将军处,待见了徐将军,他自会与你安排住处。”宁鸢轻轻点头,孟瑜自瞧出她的担忧来,又道:“徐将军是已故徐老将军长孙,自幼长在朔阳,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宁娘子不必担忧。”


    在这世间拥有一副好皮囊非是福气,而拥有这好皮囊的女娘若是一个无家无傍的孤女,便更是祸患。宁鸢担忧之事,孟瑜亦是能明白几分,她怕是才刚离了宋淮的虎口,就又落进另一处狼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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