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军军纪严明,断不会行下作之事来威逼。我也与崔小郎君言说过,若是日后宁娘子有讯息递来,就直接托与徐将军便是。”
宁鸢若要递书信前来,少不得又要被宋淮察觉,且她若有此举,亦会引得大稽猜疑,倒不如直接将书信递到徐博面前,由他们一一察看过后再行递出,也省去诸多麻烦。
“多谢孟君。”宁鸢终是面上露笑,她略偏了偏头,露出脖颈间那些刺目的红痕来。
孟瑜执了茶盏去饮,以此移开目光,可另一只藏在袖内的手却紧握成拳,骨结处微微泛白。他将手中这盏茶尽数饮尽,这才稍稍缓过些神来,道:“此去经年,也不知是否还有相见之机。”
孟瑜也曾无数次想过,是否要与宁鸢言说心意。可他又怕,惧怕自己只要一但将话脱了口,便这是等面上友人都做不了了。
他想娶宁鸢,不论她是否曾委身于他人。可他亦知,纵是自己说服了双亲迎她入门,但她叫宋淮强占一事是遮掩不过去的。
她叫宋淮强占了去,这本就不是她的错,但流言伤人,只怕会叫她日日伤怀。
“只要还活着,必定还会有机会的。”宁鸢静静地将这话说出口,她的目光并未摆在孟瑜身上,她透过孟瑜自瞧着他身后的夜幕。
她的日后,并没有他。
孟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随即亦强扯了一抹笑来,回道:“总还有相见之机的。”
大火直至破晓时分才被扑灭,在这一片断壁残垣之内,两个仆从抬了一具盖了白布的尸首出来。他们经过宋淮的身侧是步履微缓,一旁宋笙立时摆手,叫他们快些抬着离开。
“慢着。”宋淮将他们叫住,他看着白布底下隐约透出来的人形,手掌横在半空许久,竟是不敢去揭起那块白布。他双手沾染无数鲜血,为了走到今日这个位置,他踏过许多由尸体堆砌而成的路。
可此时,他居然怕了,他居然害怕去揭一块轻飘飘的裹尸布。
明明昨夜他们还抵死缠绵,她答应了,会乖乖等着他回来,可他回来了,她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他们本该一直这般下去的,过不了多久,他们应当还会有拥有彼此的孩子,然后岁岁年年老老。
“家主,别看了。”宋笙拦下了宋淮横在半空的手,劝慰道:“这都是命。”
命?
何为命?
他从不信命!
宋淮推开宋笙,伸手攥住了那块白布,他微微提起,心底的恐惧愈盛,喉头一痒,竟是生生吐出一口鲜血来。那口鲜血喷洒在白布之上,在夜幕中映出最刺眼的颜色来。
“家主!”宋笙立时上前去扶,宋淮手中染了血的白布叫他一并扯落开来,露出一只烧得焦黑的手臂来,而她的手腕之上套了一只已然烧得变了形的银镯。
他记得,宁鸢的腕间,便套着一只银镯。
宋笙自是清楚宋淮此时心痛不已,随即将他手中的白布夺了来,一壁嘱人快些将尸首抬走,一壁扶着宋淮往旁处走。
宋淮将他推开,沉着声,道:“查,查!”
谁都不想动他的人,谁都别想逃出去!
宁鸢待在那一方院落中翘首以盼,终是等到天光乍亮,街市之中再起人流之声。孟瑜叫人套好了一辆牛车,车后装了好些箱子,他将其中一个打开,随后扶着宁鸢坐进去。
箱子内摆了些食水,还有几个包裹,孟瑜扶着箱盖,嘱咐道:“这里都是我跟芳娘替你准备的,一路之上都打点妥当了,你且安心待着就行。为免宋淮起疑,芳娘就不能来送你了。”
宁鸢自是明白,只颔首应下,又复道了一遍谢,孟瑜方将箱盖合上。随后,孟瑜自唤来车夫将一众箱笼都捆好,他再亲与车夫一道去了崔府。
彼时,崔明府外已然停了许多车马。孟瑜自上前与崔明行礼,随即指了指藏有宁鸢的那牛车,道:“崔小郎君此次回大稽述职,这是我备的一点薄礼,还请崔小郎君务必收下。”
崔明自是明白,随即笑着应下,叫他一切放心,定不会负了他的礼。
二人寒暄一二,眼见时辰不早,日头已毒,崔明自辞了孟瑜,领着车队一路离了寒山城,自往朔阳而去。
孟吟芳自昨夜被闻裕抱回屋内,她想着既是要作戏,便越性睡下了,待到翌日晨起,她迈步出来,才发觉闻裕竟还坐在院内。
“闻君你是在我院子里坐了一宿吗?”孟吟芳自上前几步,待观得他眸中浮现的红色血丝,惊道:“你,你直接回去不就行了?”左不过就是一场戏,他把自己锁回来了不就行了,至于在这院中跟熬鹰一般的待着吗?她又非是那只不能睡觉的鹰。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闻裕瞧着孟吟芳满面红光的模样,摇了摇头,道:“你昨天才得知宁娘子亡故了,你今日非但没有半分憔悴,竟还能面色红润地行出来?”
孟吟芳回过味来,随即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道:“对哦,闻君于此道之上确实技高一筹。”话毕,她立时跑到廊下高呼几声,叫百瑞唤了来,叫她快些入内与自己抹上一个憔悴万分的妆容来。
闻裕回想着孟吟芳方才那中气十足的声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诚如孟吟芳这般的人物,当真是个在<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之内活不长久的。他还是得好生想上一想,该如何才能将孟家,不,应当说,该如何才能将孟吟芳保下来。
孟吟芳平素里就少施脂粉,百瑞虽会上一些,但也只会些将人面色扮红润的技法,这叫人憔悴的妆容她着实是不会。
闻裕行至窗前,见主仆二人在屋内忙活半晌都未成事,他双手搁在窗台之上,笑道:“二娘子倒是不必费这许多事了,你若是如此出门,宋淮焉能不知你是扮出来的?”
孟吟芳顶着一张煞白的面孔,道:“那怎么办?要么这样,百瑞,你去寻一个擅长此道的人来与我妆扮一下。”
“啊?”百瑞面露难色,放眼通个寒山城中,怕是也没有哪家的婢女会精通这等妆容。
“你是打算去义庄寻个仵作来帮你上妆吗?”闻裕垂头笑了笑,道:“我帮你递了告假条子,你就假装难受,在院子里待上几日吧。”
“也行。”左右自己此时要扮出个伤心模样来怕是来不及了,多告假几日,也可以说自己是缓了几日的。“但是不对呀,我就算再假装难受,也不可能不去灵堂,不去抢尸首吧?”
先时自己单枪匹马都要去宋淮手中抢人,此时“宁鸢”尸骨未寒,她又怎会避走人前?
“说得不错。”闻裕颔首,回道:“所以,我也给自己告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回朔阳 百瑞,收拾
“你告假干什么?”孟吟芳不解, 只顶着那张惨白的脸往窗棂处行了几步,问道:“你莫不是也对鸢娘起心思吧?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闻裕无奈地将头偏过去, 只觉得孟吟芳在男女之事上真真是不开窍。“我留下来拦着你,免得你现在闯到宋淮府上。”
孟吟芳将闻裕之言忖了一回又一回,终是明白过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笑着与百瑞吩咐道:“百瑞, 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闻君住,还有,叫厨下多烧几个好菜!”
崔明的车队自寒山城离开,行至午时,便至朔阳城。
时至仲夏, 午间正是暑气最盛之时, 宁鸢一人独藏于只留了几个细微小孔的箱笼之内已是暑气难耐。孟瑜与她备下的水已叫她喝去大半, 她也不知自己还要在此处藏身多久, 自不敢将所有的水都一并吃个干净,只能尽量忍着些。
幸而箱外渐有鼎沸人声传来,或是摊贩叫卖, 或是稚子欢笑,期间还夹杂着些许饭食的香气,叫宁鸢不由地宽下几分心来。
她,终于又到朔阳城了。
崔明领着人一路未歇径直去了将军府寻徐博。待至将军府门前,崔明自行去装有宁鸢的牛车前, 随后叫来左右之人单独将装着宁鸢的箱笼绑上绳子扛着入了府内。
一行人自前院入正厅,随后又绕过长廊,去了徐博此时所在的偏院。彼时徐博正赤着上身在院中练武, 他手中那柄十五斤①的陌刀在他手中更是突显千斤之劲。
“徐兄好身手。”崔明一壁行,一壁拍手道:“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呀。”
徐博自停下来转身瞧着崔明,烈日下,他的影子被缩得极小,与他那等高大的身形格外不衬。徐博瞧见崔明指了人将一个箱笼抬进了里屋摆下,道:“这是干什么?”
“你且跟我来。”崔明并未直言,只是与徐博招了招手。徐博将手中的陌刀摆到兵器架后,又扯下一旁干净的巾子来随意擦了擦面上的汗水,随后大步入内。
府中奴仆前来奉茶,还未将茶搁下,崔明便自上前去接了,随后便要将人打发了出去。院内的仆从跟在徐博身侧已久,未得徐博之令自不敢随意离开。
崔明瞧向徐博,徐博只得开口叫人领着院中一干人等都退出去,不许打搅。“行了,人都出去了,说吧,瞒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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