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女娘气息虽微,却是平稳,料她只是力竭昏睡罢。


    宋淮稍缓了缓心神,这才起身离了床榻处。他观屋内面架上摆了块巾子,立时便取了来将二人身上稍做清理,这才自顾穿戴好。


    宁鸢先时的衣裙已叫他扯得不成样,他稍环顾一二,只觉入眼的衣裙皆是些下乘的粗鄙之物,并不足以与宁鸢相衬。是以,宋淮只解了自己的斗篷将宁鸢由头至脚蒙了个严实,而后抱着她迈步出去。


    宋淮才将将迈出院门,隐于暗处的随侍都垂头行出来。方才屋内那等动静,他们每一个都听得清清楚楚,此时自是不敢抬眸去看,生怕瞧了些不该瞧的,叫自己凭白赔了性命去。


    “将此处料理妥当。”宋淮如是吩咐着,而后便抱着宁鸢自往停在村外山林内的华贵车驾而去。


    随侍之人立时分做两拔,一拔紧随宋淮而去,另一拔迈步自往屋内而去。屋内被褥凌乱满是痕迹,有一人前去将被褥团好弃至一旁,又有人将宁鸢的一应严具①钗环并衣裳都理好,装进一个箱笼之内。


    落在院中的衣料被人取来与被褥扔到一处,而后又有一套簇新的衣裙并一封书信摆到屋内矮桌之上。


    待将这一应事都做罢,那行人才将衣料与被褥带离宁鸢的小院,自去寻一处妥帖处烧毁了。


    翌日一早,刘月牙还是来寻了宁鸢。


    虽她性子再犟,然不通女红便是不通女红,断没有三两日就能制出一套嫁衣来的理。刘月牙并无他法,只得怀抱着一团衣料来叩了宁鸢的院门。


    刘月牙叩了许久未见宁鸢行出来,心中不免有些纳罕。


    自宁鸢到此处居下后素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素里除却去买些所需的食物外,断不会离院半步。若她离了小院,院门上必是会挂上一把铜锁才是。


    刘月牙见院门未有落锁,忙伸手去推,院门未有落栓立时就叫她推开了。“元娘姐姐,元娘姐姐!”刘月牙一壁行,一壁唤,不多时已行至屋内。


    宁鸢所居的屋子甚小,内里详情一目尽可了然,刘月牙唤了几声并不见宁鸢其人,又见矮桌上摆着一套嫁衣与一封书信,两道略浅的弯眉立时折起。


    她粗略看了看这嫁衣,随后将那封书信所嫁衣拿在手里推门而出。刘月牙才将将迈出屋门,就瞧见一墙之隔处立着一个妇人,她开口间道:“郁家嫂子,你今日可瞧见元娘姐姐了?”


    郁氏端着一盆衣物转过身来回道:“不曾。”


    刘月牙满面疑惑:“奇怪,元娘姐姐甚少出门,且院外也未落锁,这人能去哪里呢?”


    郁氏与宁鸢比邻而居数月,亦知隔壁院那位容颜姝丽的女娘是个再安分不过的,每日里除却洗衣晾晒与采买做饭,余下辰光都是待在屋内的。


    “许是出门太急忘了落锁了?”郁氏随意答了句,并未细想。


    刘月牙微微颔首,随即又相间了郁氏昨夜可有何怪异之事发生。郁氏细细回想,只言说自己昨夜歇得甚好,一觉睡至天光大亮,生生连个梦都不曾做过,哪里能听得到什么声响。


    自郁氏那处相间不到原由,刘月牙亦不多留,只提裙自往谭山家而去。刘月牙一路小跑,她推开谭家院门便自去了谭山屋内,急道:“大郎,元娘姐姐不见了,只留下了这个。”


    刘月牙并不识字,是以不知书信中写了些什么,只得将这书信取了来寻谭山。彼时谭山正在更衣,被刘月牙这一通行径唬得险些跳起来。


    他胡乱将衣服套上,随后接过书信来瞧,说道:“林娘子说她的好友来寻,说是替她寻了一处好去处,她就跟着人走了。林娘子还说屋里摆着的那套嫁衣是给你制的。”


    谭山将话说罢,立时就去瞧刘月牙怀里抱着的嫁衣,他观得嫁衣所用衣料非是自己昨日晚上给的那些,双眉蹙起,道:“奇怪,这嫁衣的料子不是我昨儿晚上给林娘子的呀?”


    话毕,谭山又将这身嫁衣翻看一二,惊叹道:“这林娘子也太厉害了,如此繁复的嫁衣,她一夕间就制好了?”


    刘月牙立时捕捉到了顶顶紧要的话语,她上前一步仰头靠近谭山,蹙眉质间道:“你昨儿晚上去寻元娘姐姐了?”


    谭山知自己说错了话,只憨笑几声退开去,抬手摸了摸头,道:“那,我,我,我不是怕你,怕你来,来不及嘛。就,就,就去找林娘子,帮,帮一下。”


    “你讨厌!”刘月牙摆下嫁衣就要去扯谭山的耳朵,两人一阵嬉闹,再没去深究宁鸢不辞而别一事。


    草长风暖,残月尽,星已稀,銮铃②阵阵催人醒。③


    马车疾驰在人烟稀少的山林间,宋淮揽着宁鸢躺在温暖的车驾内,他抬着手一次又一次地描摹着宁鸢的眉眼,替她抚平那双黛眉间蹙起的不平处。


    宁鸢叫昨夜之事磋磨至力竭,身上本就不甚爽利,此时又觉得面上似有物什游走,叫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她驱赶几次未果,这才抬眸去瞧,入目的是宋淮那一张笑盈盈的可怖面容,唬得宁鸢登时坐起身来,再无半点困意。


    宁鸢坐直身子后方察觉自己未着寸缕,她惊呼一声,只将一旁的披风扯过来胡乱挡着,自退开几步,将自己与宋淮的距离拉得稍远一些。


    此等举动叫宋淮立时敛了笑,虽她未吐半字,可通身的举止无不透着她对自己的厌恶。宋淮只着了一身素白亵衣,他峰眉折起,冷声道:“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严具  指女子化妆的工具。


    銮铃  马车上的铃铛。


    草长风暖,残月尽,星已稀,銮铃阵阵催人醒。  草长了,风暖了,月亮要消息了,星星了快看不到了,阵阵的铃声催得人从睡梦中醒过来。意指春日里天将明时的景象。


    第39章 銮铃响 我要动的是


    宁鸢如何肯依从?在宋淮冷言吐出那两个字之时, 她立时抑制不住地颤着双肩,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一步又一步,直至因脊背触碰到冰冷的铜环时才略略前倾。


    宁鸢此等惧怕厌恶的行径叫宋淮折起的峰眉愈发不能舒展, 他不再等待,身子前倾长臂一揽就将宁鸢重新捉回身前。


    许是怒气正炽,因而宋淮亦未有拿捏准力道,宁鸢只觉手腕生疼, 未待她将眸光自手腕处移开, 就叫磕到了宋淮的胸膛之上。她鼻尖生疼,抬眸怒视着宋淮。


    双眉紧蹙,眼角微红,宁鸢已摆出一副厌恶的模样来,然宋淮却觉得她这模样别有一番意趣。


    “宋淮, 你放开我!”宁鸢觉出他眸光中的意图, 立时挣扎着想要离开。“你贵为司政, 要什么样的女娘没有, 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


    诚如宁鸢所言,宋淮也曾多次相问自己,不过就是一夕风流罢了, 怎就非她不可了?


    宋淮思索多日,终是给自己寻了个由头。盖因宁鸢初次与他共尝鱼水之欢后便逃离消失,落了他的脸面。


    “鸢娘,你记着,只有我能弃了你, 你莫要肖想能甩脱了我。”


    宁鸢冷哼一声,心道这宋淮也不过如世间众多男子一般,只因觉得叫女子弃了落了脸面, 是以才这般穷追不舍,真真是个下作的芝麻黑炭心!


    相较那些刻意接近的温顺鸟雀,如宁鸢这等特生性不屈的狸奴自是更能激起宋淮的战意。他抬手捏了宁鸢的下颌,柔声道:“鸢娘合该谢谢孟家二娘,若非她替你遮掩了几日,你当你能避我耳目数月之久?”


    提及孟吟芳,宁鸢黛眉微折,不明其意。宋淮将她这等惊愕模样尽收眼底,心下也明白该如何去拿捏宁鸢。


    他将手移到宁鸢的黛眉之上,随即描摹一二,道:“孟家那位二娘子也是个聪明的女娘。在鸢娘离开之后,她偷梁换柱,继续着人往鸢娘屋内送饭食。为了不叫我的人发觉,她叫那放马小厮换上女装乘车离府,待到城内后又新买了一名女奴。”


    “如此,才将鸢娘留下的破绽都一一补齐了。鸢娘如此动人,我自是不舍得伤着,但孟家,我可不会手软。”


    他用极尽柔软的语调说着最为冰冷的言词,叫宁鸢唬得心如擂鼓,只脱口说出“你敢”二字后,她那一双素手便攥住了宋淮的衣襟。“宋淮,你休要动芳娘半分!”


    “我怎会动她呢?”宋淮摆在她腰间的长臂收紧,温声道:“我要动的是鸢娘你呀。”他长指勾起一缕宁鸢披散的青丝绕在指间,渐渐俯身,宁鸢立时偏过头躲开去。


    宋淮并不动怒,只顺势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随着他微启的双唇一并送出。“可若鸢娘不允,我就只能动她了。”


    无耻!混帐!王八羔子!


    宁鸢在心中无声地谩骂,她岂会不知宋淮所指何意?他将这话说得清楚明白,只要宁鸢与他逆着来并不从他,他自有千百种法子去伤害孟吟芳。


    且不提孟吟芳与她有救命之恩,单是她孤独逃离后孟吟芳仍冒险替她收拾残局,宁鸢又怎能弃她于不顾?


    宋淮知她舍不下孟吟芳,是以静等了两息允她细想想,而后他自启唇将宁鸢已然泛红的耳垂处落下一吻。宁鸢身子微颤,却未有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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