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素来就是个阴狠毒辣的,倘若是他寻得那位娘子的踪迹,二娘子觉得你保得住她?不若二娘子给我一封手书也好,信物也罢,由我去寻得那位娘子,再将她送得远远的,叫宋淮一世都寻不到她。”


    孟吟芳静听许久,亦心下静思一番,随即道:“闻君是真的把我当成不谙世事之人了么?”她抬眸对上半隐于暮色内的闻裕,对上他那双瞧不分明的眼眸,缓缓道:“我虽不知你因何与宋淮过不去,但我却知,你断不会如此好心。”


    “若你得了鸢娘的下落,你必是会将鸢娘囚在身边,用她来钓出宋淮。倘若宋淮来了,你必可将他们一并杀之,倘若宋淮不来,鸢娘于你并无用处,你又怎会留她性命?”


    “宋淮与你相较多年却依旧不分伯仲,不独因你父与他在城中的地位,更因城主为了平衡局势,是以多年来放任你们二人相争。只要不危及寒山城,有你们两派相争,城主更能稳居其位。”


    “闻君,我移居别院不是因为我生来蠢钝,而是我不喜后宅那些弯弯绕绕。不过今日闻君也提醒了我,我确实应该好生想上一想,日后的路了。”


    话毕,孟吟芳自站起身来迈出几步,她一壁行,一壁说道:“别院简陋,我亦不留闻君,不送了。”


    闻裕回眸瞧着孟吟芳渐行渐远的身躯,嘴角没来由地上扬,他抬手一挥灭去烛火,随即便踏着满院夜色离了此处。


    宋淮离开孟府别院之后直往城外宋府别院而去,他入得上房未几,那几名负责盯着宁鸢的察子便被一一带来诘问。


    那几人如实回禀,只说一切如常,并无异常之处。宋笙偷偷瞧了宋淮的面色,他心知若再寻不得宁鸢的下落,这几人可不是吃上一顿杖便可了结了的,多半是要赔了性命去。


    宋笙略一忖,高声道:“你们将这些时日所有进出过孟宅的人都一一报来,有哪些人去了哪里,做了哪些事,不分大小,亦不可有一处错漏!”


    那些人又细想了一番,其中一人想起了金儿的举动,立时道:“除了一名放马小厮总是会在卯时初就离府放马之外,孟府之内鲜少有人出入。”


    宋笙立时催促,叫他仔细说来。那人这便将金儿举动一一道来,将他几时离府,几时回府,是否当日归,或是隔上几日才归尽数言明。


    宋淮将这话听了去,心中怒气更炽,只一掌拍在矮桌之上,震得案上的盗盏微颤,溅出许多茶水来。


    宋笙亦回过味来,为护着这几人,只转身对向宋淮,道:“家主,想是宁娘子早就有心离开,这才叫了一个身形肖似她的小厮日日天未明就出府去放马,好叫咱们的人分不出来真假。”


    “眼下咱们亦不知宁娘子是哪一日离的府,依属下之见,不若去查一查孟家大郎君吧。宁娘子若是离了寒山城,定是要再寻一处新去处落脚。无论她要去往何处,城门处必会查看她的户籍,还是能寻得到踪迹的。”


    宋淮锋眉紧蹙,只叫宋笙立时去查,宋笙亦应下来,转身之时就与满地察子使了眼色,叫他们跟着自己一并退出去。


    屋内满是菡萏香气,宋淮瞧着面前的这一切,只觉得很是讽刺。


    她居然逃了,她居然敢逃!


    几日前她分明还在自己怀中娇弱地唤着他“淮郎”,话语间皆是一派替他着想的温柔模样,却不想竟全都是假的,是她装出来哄骗他的!


    亏得他处心积虑谋划一场,原道她会就此臣服,却不想她就是一只狡黠的狐狸,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宋淮双眉紧蹙,大掌紧握成拳,骨节处已然泛了白,恨不得此时就将宁鸢囚了来,叫她再不能离开自己身侧半步。


    未几,屋内便传来一阵器皿破碎的声音,郑森立在外间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心道这位宁娘子真真是个胆大包天的,竟然如此玩弄家主,叫家主失了素日的稳重,也不怕日后被擒了来,再受折磨。


    郑森虽这般想着,却也盼着宁鸢能就此隐于尘世,再不与宋淮相见才好。不过匆匆几面,□□好,就能叫自家家主如此失态,若是这位宁娘子当真叫家主寻回来,什么宠妾灭妻都是后话,只怕是终身不娶正妻亦是有的。


    思至此处,郑森也唯有抬头瞧了瞧天际残月,叹息一声。


    宁鸢如愿离开了朔阳城,随即便往安罗国的方向前去。天寒地冻,又因是年节下,路上并无往来商队,幸而她所带干粮颇丰,倒是不曾经历肚饥之苦。


    又过一日,天际昏暗,渐有落雪之态。宁鸢行出未几,玄花①朵朵轻舞而至,不多时就已在宁鸢面衣之上积下些许。


    她拢着身上衣物疾行几步,终是在一处山脚下瞧见了几间草舍。


    作者有话说:


    玄花  形容洁白的雪花。


    第34章 觅居所 “娘子此时


    宁鸢疲惫不堪, 又因朔风吹打,行至草舍前已是冻得四肢发僵。她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院门,她拍了一阵便停下, 随即将双手左右环抱,不住地摩擦着衣料。


    不多时内里便有一个女子应声,那妇人提灯而来,她将院门开了一道缝, 见立在外间立着是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娘, 这才敢将院门开得稍大一些。“娘子这是?”


    宁鸢将冻得发红的手凑到唇边呵了口气,随即道:“这位娘子,我途经此处迷失了方向,眼下天降瑞雪,着实是寻不到遮头之处, 不知可否在娘子家中宿上一夜。”


    “娘子宽心, 并不白住娘子的屋舍。”宁鸢说罢这话, 立时便摸出一吊钱来塞到她手中。


    吴二娘瞧了瞧手里的铜钱, 又抬眸去瞧宁鸢,知她此时已叫风雪冻得不轻,笑道:“不过就是宿上一晚, 何须这些?更何况娘子这铜钱在咱们这处是花销不出去的。娘子且先随我来就是。”


    话毕,吴二娘就领着宁鸢往内去。此间不大,不过行上十数步就已至主屋处,宁鸢提裙迈过门槛便觉一阵温暖迎面而来。


    屋内尚有一个似是二八年华的女娘,她正往屋内一处拿几块山石围起来之所添上几块樘柴①。


    刘月牙抬头见自家阿娘领了一个人入内, 登时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双手沾上的灰尘,一双杏眼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宁鸢。


    “这是我女儿,娘子先坐下暖暖身子罢。”吴三娘一壁说, 一壁去斟了盏暖水来递与宁鸢。宁鸢接过来再三谢言,接过暖水饮下一盏,这才稍缓了些许。


    吴三娘观她身姿举止,想她方才谈吐间很是得体,虽她此时衣料寻常,但瞧她一双白皙素手,心下便知她定然非是寻常山野村妇。


    宁鸢缓了一阵,吴三娘便叫她摘了面衣坐下一道用些饭食。宁鸢干粮已尽,此时腹内饥肠辘辘,又见屋内只她们母女二人,开口言谢过后就将面衣摘了摆到一旁。


    吴三娘瞧得她容颜出尘又有雪玉之姿,料她定是个出身富贵之人,或是大家闺秀,或是某家贵妾。


    宁鸢觉出吴三娘眸光里的打量之意,眼波流转一番,道:“多谢两位娘子收留,不知二位娘子如何称呼?”


    吴三娘道:“我姓吴,这是我女儿,月牙。”话毕,刘月牙立时笑着来接话:“我姓林,阿娘说我出生的时候月亮婆婆两头尖尖,就给我起名叫月牙了。这位姐姐,你叫什么呀?”


    宁鸢答道:“我姓林,名叫元娘。”


    刘月牙应了声,又道:“林家姐姐,这年节时下天寒地冻,你怎独身来到这里了?”


    “有幸得二位收留,我也不与二位藏着了。”宁鸢将手里的陶盏搁到一旁的矮桌之上,半真半假道:“我被一城中权贵瞧中了,家中阿爹不愿得罪他,就要将我送去与他为妾。”


    “那权贵很中可怖,我实在别无他法,只得寅夜出逃去往安罗国寻我外祖庇佑。”


    “娘子此时可万不能去安罗国。”得闻宁鸢有意去往安罗国,吴三娘立时出言阻止:“镇上有人前些时日去安罗国贩货,去了没几日就回来了,说是国君的几个儿子在争夺君位,正打仗呢。”


    听得这个消息,宁鸢亦不自觉地折起了一双翠眉。她千算万算,却是没有算得安罗国此时会闹内乱。眼下她不可再去朔阳,亦不能再去安罗国,一时间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吴三娘观她面上颇有神思疲惫之态,只叫她先往左近刘月牙的屋内歇上一晚,一切事务到明日再说便是。


    宁鸢一时理不出头绪来,只得先谢过吴三娘母女。刘月牙立时起身扯着她入内,叫她先歇下便是,过后又退出去自去吴三娘屋内歇着。


    此间屋内布置很是简单,虽她们皆为女娘,但到底是萍水相逢,宁鸢并不敢宽衣歇下,只合衣半枕倚床榻浅眠了。


    这几日宁鸢除却在朔阳城中歇在了客栈内,余下只能歇在破屋山洞之内,连接几日风霜侵蚀过后,宁鸢虽再想保持清醒,却也是不多时就沉睡过去。


    宁鸢睡得极沉,直至外间鸡鸣声起,她方醒转过来。宁鸢抬手摸了自己身上藏匿银钱的几处暗袋,确认银钱未少,这才宽下几分心来。她听得外间有脚步声,当即立起身来稍做整理便掀帘行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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