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吴三娘已然起身,正往屋内添了几块樘柴,她见宁鸢起身,开口道:“林娘子,外间雪大,依我之见,林娘子最好再多歇上几日再走。”
宁鸢面带疑惑,提裙迈出几步稍稍将门开出一条缝来,朔风裹着几片玉尘立时灌入内里。宁鸢鼻尖一酸,当即将门闭上。
吴三娘见她这般模样,温声劝道:“林娘子还是在我家中安心待上几日吧,外间这般风雪,轻易可不敢出门去,没得将性命都赔进去便不好了。”
宁鸢亦无旁的办法,只颔首应了应,而后她便将腕间的一只银镯取下来递给吴三娘。吴三娘立时推辞,宁鸢却兀自将银镯塞进吴三娘怀中。
“吴娘子莫要推辞,我孤身来此,并不知此处应用哪些货币,亦不好恬居娘子屋舍多日,这只镯子权当这几日的食宿,还请吴娘子切莫推辞。”
吴三娘道:“林娘子这镯子少说也能换个二十余两银子,我这里不过就是些粗茶淡饭,哪里能抵这只镯子的银钱?再者,都是女人家,哪有见之不管的?”
宁鸢眸色略缓,笑道:“若非吴娘子昨夜收留,如此大雪之下,我哪里还能活命?救命之恩哪里是能以钱财衡量的,吴娘子就莫要推辞亦可安心收下便是。若娘子还有担忧,不若就再帮我一个忙可好?”
吴三娘本就觉得痴拿宁鸢如此贵重之物心下不安,此时闻她有所求,自是颔首应下了。
“昨夜听娘子所言说是安罗国正在打仗,我在此间人生地不熟,想请娘子出面帮我赁上一处小院,不必多大,只需四周邻里生性淳朴简单些的便是。”
此等小事吴三娘自是满口应下,只叫宁鸢先在此间安心住下便是。宁鸢又开口谢过一巡,两人又闲聊一阵,刘月牙已起身出来了。吴三娘将镯子收起,只叫刘月牙与宁鸢一道说话便转身去往厨下了。
宁鸢在吴三娘处又住了三两日,待积雪化开些许后,吴三娘便在村子里替她寻到了一处小院。那处院子离吴三娘家并不远,周遭所居的都是些相熟之人,宁鸢去到那处粗粗瞧了瞧,便摸出银锞子来与之定下一年之期。
待将人送离,宁鸢草草收拾了一番,待到夜幕重临之时,她守着烛火,终是安定了几分。
宁鸢安顿后没几日,宋淮那处亦探得了孟瑜相帮宁鸢一事。宋笙将这事报与宋淮之后,便亲自领了人寻着线索自往朔阳城而去。
宋淮在寒山城内虽有手段,但朔阳城到底是大稽疆土,非是他宋淮一声令下就能探出结果来的。
好在宁鸢去往朔阳城之时正逢元日,彼时正逢阖家团圆之时,是以负责查验过所的小吏尚有记忆。宋笙指去的人在朔阳城中暗访几日,只知宁鸢入了朔阳城,却无她出城的纪录,便猜测她仍居朔阳城内,只待出了元月再跟着过往商队去往别处。
朔阳城乃大稽边关,城中守军皆为靖明军精锐,宋淮手中人不敢太过放肆,只能各自四散打探。
又过了半月有余,那行人在朔阳城中发现了宁鸢带走的那匹马。此马原是自北邙购得的名种,是以他们一眼便瞧出来,再层层追查下去,便寻到了那名男子。
那名男子本就是个混不吝的,哪里会与旁人说真话,他一时说是与人买的,一时又说是拾得的,左左右右并无半句实话。
宋笙不想引起靖明军的注意,随意编了个话就将那人诓出了城去。待至城外,宋笙自将人扯进山林内一通审问,棍棒加身过后,那人亦只能将实话说与宋笙知。
宋笙已在朔阳城内打探许久未果,既无宁鸢出城的纪录,唯一的可能必是她用了旁的户籍离开才是。既是无法自宁鸢处查得消息,那便从那对母女身上查去。
宋淮前去孟家别院一事,纵是孟吟芳不许院中人往外说,但宋淮着人打探宁鸢过所一事还是叫孟瑜知晓了去。
孟瑜自往别院亲寻了孟吟芳,兄妹二人坐下,未待百瑞将茶摆下来,孟瑜便相问孟吟芳宋淮可曾来过别院。
孟吟芳亦不隐瞒,只说了宋淮上门寻事,并未将宁鸢失身于宋淮之事一并托出。
孟瑜听罢后免不得叹息一声,道:“宋淮其人若寻不到宁娘子必是不会罢休的,他此时虽不会立时动父亲,但他若要对你下手,何其简单。”
“我正想与阿兄说此桩事。”孟吟芳这几日思虑甚多,她本就想寻个机会与孟瑜递个信,今日他既开,自是要开口与他一应说了。“阿兄是否能将城主的行踪透于我知?”
作者有话说:
樘柴 tang sa 指稍粗些,需要拿斧子劈开的柴火,吴语发音,吴语分布地区众多,不同城市之间的发音也会有所不同,此处的发音并不代表所有使用吴语体系的城市都发相同的音。
第35章 夜未眠 一如这数月
孟瑜反问:“你要借城主的势?”
孟吟芳颔首回答:“城主身为女子要平衡城中权势已是不易, 虽她与大稽太子妃交好,城中亦有靖明军驻守,但废城主仍旧在世, 先时也听阿爹提起过,依旧有不少人觉得废城主之子方可为城主继人。”
“我与城主皆为女子,若能得城主亲睐,想来宋淮也会顾忌一二。纵是日后他要对咱们孟府出手, 多一人在城主身侧占去几分位置, 宋淮动起手来也不会这般便宜。”
孟吟芳将话说毕,又观一旁孟瑜垂头不语之态,遂道:“阿兄可是觉得我此举不妥?”
“我倒是觉得可行。”孟瑜抬眸瞧向她,平声道:“但你需知晓,阿爹素来不喜女子沾手这些, 阿娘更甚, 你若择了此路, 怕是与他们再无安宁可言了。”
孟吟芳面色平缓, 如此之事她早已思得明白。“阿兄以为,我若不择这条路,还会有旁的好路与我走吗?”
“我已年有十八, 母亲不会同意我在家当个北宫婴儿,我若不早些给自己寻个出路,阿兄是想我被随意许给一户人家,就此一生吗?”
宁鸢之事叫孟吟芳瞧在眼里,她已然独身一人深居山林, 每日里只在院中忙活绣件,除却去绣坊换些银钱外,再不与人往来。她都避人至此, 却还是叫宋淮瞧中了。
是以,这避,是避不得的。宋淮若当真要对自己下手,只需随意寻人上门提个亲,或是散布些许流言便能将她毁了去。那不若就此走出去,走到城主身侧,也好多一重保障。
既知孟吟芳主意已定,孟瑜也不多加劝阻,只与她言明若得城主出行之事,必会着人与她递消息,随后便兀自离开了。
此后又过去两月有余,虽宋笙将那对母女寻到,但她们亦不知宁鸢的去向。宋笙再无旁的法子,只得一壁命人回转寒山城将此事报与宋淮知,一壁继续往越州而去。
寒冬已过,春意正盛。
宋淮端坐于浊水居书房之内,寒露上前与他换上一盏新茶,待她将茶换罢,立时便退出门去。霜降在外瞧了,自接过寒露手上的食案,二人一道顺着长廊往院门处走了几步。
寒露见她此等行径,心中纳罕,问道:“你这是作甚?”霜降四处瞧了瞧,回道:“家主这几月食不知味,想是有心事一般。”
寒露与她皆为浊水居内的大丫鬟,对宋淮这等变化自是了然。“家主自有顶顶紧要的大事要烦心,你我只需当差事当好便是了。”
话毕,她观霜降一派为难模样,疑道:“你莫要与我说,你对家主起了心思。”
“好姐姐,你这是要害死我不成?”霜降叫寒露这话唬了好大一跳,声音不觉间亦提高了几分:“家主自是生得龙章凤姿一派好模样,可那性子哪里是能容咱们去肖想的?我实是叫家主这几月的黑面孔给吓着了,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家主反受一顿罚。”
寒露瞧她这等神色,料她是忆起了前几日底下小奴吃杖一事。寒露虚长她两岁,此时少不得要宽慰一番:“你且记着,在浊水居里当差必得安守本分,莫要多言多问就是。”
“家主虽不是个和颜悦色的,却也不是动辄打骂奴仆之人,莫要多言去触家主逆鳞便好。”
霜降正垂了头应下,就闻得一阵脚步声急急而来,她们二人抬眸去看,就瞧见郑森飞奔而至,他脚下不稳险些摔到了霜降身上。
“你这般毛糙作甚?仔细打搅了家主,再要吃上几杖去。”寒露上前上扶,少不得要叮嘱几句。“我方才去换茶水,观家主面色不好,你若无事就莫要去触霉头了。”
“这霉头不触都不行了。”郑森满面无奈,却又不得与她们言说过多,只又理了理衣衫,这便往书房外的廊下立了立,他深吸一口气,随即轻轻叩门,唤了一声“家主”。
内里宋淮说了一个“进”字来,郑森便轻手轻脚地迈步入内,随后又将门闭上,这才敢往宋淮跟前去。郑森几步行至书案前,而后与宋淮行了一礼,开口道:“家主,朔阳传了消息来。”
郑森将话说毕,只垂了头将袖中的书信取出,弓着身将这书信摆到宋淮跟前,而后退至一旁,暗自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宋淮,心中期盼这内里之事必得是好消息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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