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的晚上, 店里几乎没什么生意,空空荡荡的,老破小的店面,没有空调,堂间放着个取暖器,还在摇头。
钟喜刚坐下一会儿, 腰腹的位置就被烘得热乎乎的。
她双眼亮晶晶的, 梨涡陷进去。
“叔, 两碗馄饨,我的还是不要葱。”
“哎,叔都记得。”老板伸手固定住取暖器朝他们一个方向吹, 一眼瞥到跟着钟喜坐下的男人,又说:“大半年没见,这是带着朋友来照顾叔生意?”
江郁年腿长,店面的小桌子下空间窄小,他索性两条腿大喇喇敞在边上,拉下冲锋衣的衣领朝着老板微微点头以示招呼,然后又躬身去拿筷子, 把一次性筷子上的碎屑都处理干净确认不会划伤她以后才递过去。
钟喜自然接过,看都没看江郁年一眼,仿佛这样被他事无巨细的照顾,早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叔,不是什么朋友。”钟喜扫过一眼江郁年,又转回去看老板,“是我男朋友!”
江郁年本在给钟喜倒热水,闻言手抖了抖,水壶里的热水飞溅出来,烫得的皮肤一阵灼热,心里某块地方也像被烫到一样,瞬间火一般烧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水壶,将水杯推过去,又把烫红的手放到桌下,面色平静地望过去。
“叔叔好。”
老板站着的视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都年轻过,这些小心思钟喜看不见,他却看得清楚,不过也没戳破,笑说:“好好好,你们等着,我去做。”
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
钟喜转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洋溢着满满的笑,她开始向江郁年推荐。
“这家我从小吃到大,柴火馄饨,叔都是现包的,再配上鸡汤,紫菜,榨菜还有虾米。”
她夸张地轻啧,“好吃到旁边死个人都不知道。”
江郁年闻言皱眉,脸色严肃几分。
“钟喜,不许胡说。”
钟喜讪讪闭嘴,但还是不服气,朝他吐了个舌头。
她有时候真不理解江郁年这个人,明明只比她大一岁,怎么这么老成,平常生啊死啊的话从不准她挂在嘴上,说要避谶。
有一次钟喜就好笑逗他。
“哎你说你这年纪,谁教你要避谶的?”
江郁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家老太太。”
刚回南江那段时间,江郁年白天打工晚上照顾老太太,有几次晚上坐在医院阳台前抽烟,被起夜的老太太抓到,问他发呆在胡思乱想什么,他说在想几层楼跳下去死的刚好。
老太太也没被吓到,瞪他一眼还顺带扭一把他的胳膊,训他。
“瞎说什么生啊死啊的,年轻人,要避谶知道吗?”
那时候的江郁年心想,这老太太,没事瞎怪力乱神什么。
可后来遇到了钟喜,江郁年才逐渐读懂老太太的一颗拳拳之心。
没有人可以坦然地听着自己在乎的人在自己面前谈论生死,好像那个字眼只要出现,就会钻个空子带走那个人。
从此,世界处处漂泊,灵魂无处可依。
在南江待着的时间里,钟喜自己出门,江郁年在店里看店。
他或是在打游戏,或是在敲代码,但总会有一刻突然想到,钟喜会不会走在路上就出什么事。
于是他会立刻停下手头的所有事情,任凭语音里队友急切的声音嘶吼,他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就连翻手机的时候手都在抖。
等待接听的那段时间是最难熬的。
直到电话被接起,江郁年才觉得自己心脏那块儿重新恢复跳动。
他声音冷冷的,甚至有些僵硬。
“钟喜,你在哪儿?”
钟喜甜甜的声音传出来,“我和宝枝刚吃完饭。”
江郁年站起身,“发位置给我,我去接你。”
至此,江郁年终于明白了那句歌词的说的。
爱到妥协,到头来还是无解——
因为太害怕失去,所以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爱你。
好像只有你呼吸,我才能好好呼吸。
自那以后,江郁年时时刻刻注意避谶。
钟喜一听是奶奶的话,连忙笑笑做出抱歉的样子。
“那奶奶说的一定是真理,呸呸呸,我错啦。”
小猫撒娇似得火速认错,其实下次还会再犯。
江郁年根本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会儿,一个笑着,一个冷着脸。
隔一段时间,老板端着两碗馄饨从后厨出来,白色碗边冒着热气。
“来咯!”
钟喜要起身,江郁年已经先一步接过碗,白色薄雾朦胧着两人的表情。
“哎呀,就想着您这一口呢叔!”钟喜迫不及待拿勺子挖了一颗往嘴巴里赛,立刻被烫得龇牙咧嘴,含着馄饨说话含含糊糊的,“啊啊啊......好烫。”
江郁年拧着眉伸手过去,掌心向上放她嘴边,命令她。
“吐出来钟喜,不准咽。”
钟喜“咕嘟”一声咽了下去,嘴唇舌尖都被烫红,还一脸无辜地看着明显有点生气的江郁年。
她耍无赖。
“怎么办啊江郁年,我已经咽下去了。”
江郁年又气又心疼,盯着她嘴角红红的地方看了会儿,生闷气似得自己去吃馄饨不看她。
老板一看这情况,笑得合不拢嘴,扯开话题。
“还是咱么却却厉害,找的男朋友真俊啊,配得上你。”
钟喜闻言一脸得意,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那是。”
老板又想起什么,摇摇头。
“不过你这姑娘从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
“我记得有一次,那时候你好像上二年级,对,我没记错,就是二年级,那天下午放学早,你妈妈领着你过来喝馄饨,哇,你一眼就看到隔壁桌有个小哥哥长得漂亮,非要跟人坐一起,人家好像是跟老师一块儿来的,还比你大,那小男孩也不爱说话,你一点不怕生,硬是坐他旁边追着他说。”
“哥哥你是几年级的啊?”
“哥哥你是北二外的吗?”
“哥哥你家住的远不远,我想去你家玩。”
“人家小男孩被你烦得一直往墙边缩,你倒好,还告诉他,你家太远的话我妈妈可能就不让我去了,等我长大了再找你玩吧。”
“后来小男孩直接被你吓跑了哈哈哈。”
钟喜被老板说得面红耳赤,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这么丢脸的经历,偏偏还要当着江郁年的面说,她脸红透了,觉得很社死,于是只能强行嘴硬。,
“哎呀叔你肯定记错了,哪有那回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老板“哎哎”两声正要反驳,对面一直不语的人忽然开口淡淡插了一句。
“你有。”
空气沉寂两秒。
钟喜震惊得看过去。
“你怎么知道?”
江郁年又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吃馄饨,不管钟喜怎么追问,都不说话。
“你怎么知道江郁年?”
“你是不是造谣我?”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江郁年我生气了!”
“我真生气了!”
老板一脸老父亲的表情靠在一边看着,心里忍不住想笑。
这傻姑娘,人家小伙子都已经臊得两个耳朵通红了,还问呢?
吃完馄饨离开去车上的一段时间,钟喜还是念念不忘。
“哎江郁年,你到底怎么知道的啊?”
江郁年不说话,冲锋衣一拉,拿着车钥匙往前走。
他腿长,步子迈得也大,再加上刚刚钟喜故意把馄饨咽下去宁愿烫到自己也要跟他闹这事儿他实在有点生气,所以走得就不自觉快了点。
其实钟喜也不是真心想知道到底为什么江郁年会那样说。
而是她知道江郁年有点不高兴,故意凑着他说话想哄哄他。
但人就是有脾气的,再加上从小到大钟喜一直都是被哄的那个,一开始的耐心褪去,她哄着哄着把自己都哄生气了。
特别是看他步子迈那么大,有意和自己远离似得,索性她就直接慢吞吞地走。
她想,要是江郁年直接甩开自己上车,那她现在就出去拦车回自己家,再也不要理他了。
还哄不好了这人!
没过几分钟,前面的人终于反应过来,紧跟在身后的步子小了。
江郁年心头一跳,瞬间转过身。
视线里。
雪光照亮逼仄的巷子,两边的围墙斑驳脱落,尽头的电线杆和路灯了无生意地相邻矗立着,它们身上一圈一圈没洗干净又被重新贴上小广告的痕迹像是在告知每一个人,就这样,它们陪着这个巷落一起送走一代又一代的人。
昏黄灯影下,小姑娘头发卷翘乖顺得耷拉在肩头,两边刘海也卷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勾勒得她脸型小巧流畅。
她穿一身剪裁匀称的裙子,外面搭着大衣,高跟鞋被她踢得哒哒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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