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得像一只红色的苹果。


    一下子扑过来,枕在他的心口,有点抽噎地说:“你吓死我了!”


    断断续续的抽泣,裴述京感觉到心口有湿热的眼泪打湿,女孩伏下来的时候,头发散落,有清甜的蜜柚香气。


    裴述京抬起手。


    他说,醒来就见到你的感觉真好。


    裴述京慢吞吞地坐起来,在一墙之隔的病房里,他最后一个血亲含笑而终。


    爷爷真的离去了。


    手边的文件上,确认书上是他亲手写下的签名和指印,爷爷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


    时针走到了上午11点钟,这就是爷爷离去的时间。


    裴述京醒来,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直系血亲了。


    父亲、母亲、爷爷,依次离世,其余亲眷,或是早年就撒手人寰、面容模糊,或是疏离远亲,并非真正亲友。


    夏稚擦了擦他的眼角。


    指尖是湿润的。


    夏稚小声地说,爷爷把这个留给了我们。


    她摊开手,掌心是一对玉佩。


    裴述京认出来,温声道:“这是他与奶奶的结婚信物。”


    他凝视许久,终于又道谢,谢谢你,夏稚,你让爷爷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遗憾。


    谢谢你不计前嫌。


    谢谢你扮演我的妻子。


    夏稚迟疑了片刻,小声地说:“其实爷爷看出来了。”


    在老爷子进病房的时候,他握了握夏稚的手,叹息道:“其实你与阿慎之间,来日方长。”


    “这是我和阿冉结婚时的信物,那时候我们也是父母之言,婚前只见了几次面,”裴爷爷感慨,“我们感情不好,她另有喜欢的人,是世交家的哥哥,她的性子又很刚硬,我不喜欢。可后来我开始爱上她,然后她得了cer,恶化得很快,三个月就走了。”


    “我多活了三十年,带大儿子,扶持阿慎,直到现在。”


    “我没有一天不后悔,我们结婚的第六年,我才开始喜欢阿冉,然后她就走了。我总在想,如果我多疼爱她一点呢?现在,我可以去见她了。我们会重新相处——哈哈,她那个世交家的哥哥这会儿还活着呢,估计还有好多年可活,我就先下去了。”


    “阿慎一定埋怨我。我晓得,我不够温柔,嘴巴也坏。”


    “但我也晓得,他喜欢你,”裴爷爷笑嘻嘻地,“上次看到你,我就放心了,你们会过得很好很好,虽然现在你还不喜欢他。”


    “不是的,”夏稚忽然打断,“不是这样的,我分明喜欢阿慎的。”


    她的话语又急又快,就像是忙着争辩。


    爷爷望过来,垂垂老矣,眉目却依然清明,似乎一眼就能看穿她的言语真伪,精神矍铄。


    他露出个和蔼的笑容,按了按呼叫铃。


    路易斯走进来,把一个密码箱拿过来。


    老爷子拍了拍箱子,叮嘱道:“我的遗产,全都给你。”


    “遗嘱也在里面。”


    裴述京站在门口,眼含热泪,但不说话。


    他屈下身子,惯是挺拔的脊背,现在弯了。


    裴述京的声音很颤:“爷爷,小时候您这么背过我,现在,我背您过去。”


    小时候故作成熟的孩童,如今已经长成挺拔模样,笔直如白杨。


    他背着爷爷,稳稳当当地走向临终室。


    -


    夏稚总是在想,一个人死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从前,她会反复回想起母亲亡故的模样,曾经参选港姐的惊人美貌已经迅速枯槁,她死掉的时候似乎对世界充满不甘。


    而聂刻柏的父母故世,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味。


    裴爷爷却是有条不紊地,走向了自己的终点,但无论如何,死前的一瞬间,他亦是有些难舍。


    夏稚不由自主地望向裴述京。


    他的眼圈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湿漉漉的睫毛成簇,一边看遗书,一边笑。


    男人拿住遗书的手颤抖得很厉害。


    然而那种被逗笑的表情里,眼神却是浓重的,化不开的悲拗。


    “你务必要把裴氏发扬光大,否则我死不瞑目。”


    “另外,裴氏不许出现劈腿出轨等不伦之事,不许作奸犯科,不许违法犯罪,以上你给老子务必牢记。”


    裴述京顿了顿,继续读下去,神情有点忍俊不禁。


    他看下去,睫毛上坠满莹润的眼泪。


    再见了,爷爷。


    -


    办理爷爷后事的程序不算复杂,领回火化骨灰——老头子不要葬在这儿,他亦有自己的主张。


    裴述京和夏稚打开保险箱,在公证人员的见证下,阅读了那份吊诡的、老顽童写下的遗书。


    然后,满屋子人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但是。


    经过公证的遗嘱,饶是再古怪也要执行。


    裴述京和夏稚替爷爷办完了身后事,按照老头的要求,他葬在祖坟——和妻子合葬,他也葬在北爱——和自己的儿子儿媳待在一起。


    甚至还被烧成了胸针。


    因为,爷爷要求自己要经常见证一些裴氏的大场面。


    “——不肖子孙,裴氏重大场面之时,务必别上胸针,胸针在,如老夫在。”


    两个人互相安慰:“死者为大,死者为大。”


    然后一一照办。


    -


    飞机启程的前一天,夏稚和裴述京无所事事。


    苏黎世的天空不算湛蓝。


    但他们心情不错。


    纵然他们两个人都在瑞士念书多年,凑巧的是,二人都未真正像游客一样完成城市的游览。


    裴述京是没时间,夏稚是没心情。


    现在,他们像是一对真正的观光客,按照攻略,游览着这座久负盛名的城市。


    搭乘电车,尝了v家的巧克力,礼盒装的包装精美,每一颗都是好看又不同的口味。


    长廊上熙熙攘攘,他们与无数人擦肩而过,却始终并肩而行。


    天鹅慢悠悠地飘在湖上,他们贪看片刻,便起意去租了一只船。


    按照攻略所说,在湖上游船,无疑是苏黎世必玩项目,悠闲又自在。


    裴述京从包里拿出一只巨大的法棍,有些孩子气地,要喂完这片湖上所有的天鹅。


    夏稚翻了个白眼:“有没有可能……游客早就把它们喂挑食了呢?”


    忍不住又吐槽了一句:“没想到裴总旅行的时候是这种风格——纯粹的游客。”


    裴述京不为所动。


    他穿亚白色的衣衫,即便是冬季里,好天气也会带来丰沛的阳光,并不会觉得很冷。


    今天云层稀薄,极目远眺,还能看见遥远的峰顶,上面顶着白雪皑皑。


    这是又一个冬天了。


    夏稚的手机叮咚一响,有新的消息跳进来,是入职通知的邮件。


    她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晃了晃:“假期可以结束了,我要去入职了。”


    裴述京眉毛微动,眼神却并未冷却,反而有些平和。


    他友好的提出了建议:“其实非洲那边气候不适合你的身体,如果是为了躲避我,现在——这个担忧应该不需要存在了。”


    “因为我不会再去打扰你。”


    裴述京说话的时候,眉眼沉静,就像是平静的苏黎世湖。


    “你不必担心手续问题,因为Rosi女士是我的商业伙伴,她可以帮忙解决大区调动的问题。”


    夏稚摇了摇头,婉拒:“我也有自己想要尝试的事情啊。”


    比如慢慢看遍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


    裴述京点点头,男人不再多言,专注地喂白天鹅。


    洁白的手指捏住法棍,揉得细碎,轻轻抛出去,丢给天鹅吃,清浅的风吹起来他的碎发。


    没有打理造型的头发柔软,比素日西装革履的样子更好亲近,甚至有些男大的味道。


    露出几寸腕骨,青筋微起,表盘盖住的地方,在动作间露出边角。


    夏稚终于看清楚。


    上面的刺青纹身,是一行小字。


    Bed in Summer。


    夏稚眯了眯眼睛。


    像是感受到视线,裴述京欲盖弥彰地转了转表盘,调整到最初的位置,尔后,擦干净手。


    复而从包里取出来个东西。


    夏稚微微探头,想看清那是什么。


    柔软的真皮项圈,上面的吊坠一动,便折射出漂亮的光线。


    波光粼粼仿佛是这choker的呼应。


    细碎的光芒并不刺目,却难以忽略。


    夏稚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而裴述京忧心忡忡地问:“把这个丢进湖里会触犯环境法吗?”


    好像是个冷笑话。


    夏稚捧场地笑出了声。


    裴述京也笑了一下,仍然是那种很赧然的笑容,清浅,真挚。


    薄唇露出笑意。


    却又转瞬即逝。


    男人正色道:“很抱歉,我做出了一些有悖你主观意愿的事情,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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