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初的裴述京不明了,那其中还有一种意味,叫做道别。
他开始讨好父亲,他害怕被再一次丢下。
过年的时候,起码父亲是陪在他身边的,裴述京会收到两个红包——其中一个是父亲替蓝鲸发的。
而很快,这种幸福喜悦也荡然无存。
因为父亲也离世了。
他的死亡来得非常猝不及防。
在裴述京成为合格的接班人之后,父亲就迫不及待地死掉了,在蓝鲸去世的地方,他主动下潜,拔掉了呼吸调节气阀。
在那个相同的高度,216米。
她死掉了,而之后,她的丈夫也来到这里。
而裴述京在深海之中,忽然感觉一阵酸涩。
他的父母都亡故,死亡之前,他们有没有想过自己呢?
他的眼泪似乎涌了出来,暗流抹去裴述京的来路,他主动地松开了手,牵引绳立刻不见踪影,在搅动的泥沙俱下之中,牵引绳再看不见了。
暗流裹挟着裴述京撞向了石壁。
他想要同样失去生命。
然后他醒了过来。
洁白的病房里,天花板同样白得刺眼,浑身上下都带着酸痛,稍微动一下就会觉得痛不欲生。
仪器开始发出尖锐的声响,医生护士涌进来,训练有素地开始挽救裴述京的生命。
那个时候,在他病床边流下眼泪的,是爷爷。
爷爷握住他的手,颤抖的嘴唇,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时候裴述京想,总有一些事情要解决的吧,总有一些问题找不到答案也要释怀的吧。
因为他死掉了一次,现在重获生命。
爷爷最终也没说出来软话,他只是很低落地扔下一句话:“你还不如你爸——好歹他也留了个崽来接班。”
老头子一辈子也是刚强嘴硬,从来不会说什么抚慰人心的安慰。
一旁的陈长河仗着是多年挚友,直接上手爆锤,爷爷却也没有低头。
裴述京躺在病床上,看不分明。
他不知道,爷爷的衣袖上,深颜色的衬衣有好明显的水渍,那是擦去的眼泪,氤氲开一大片。
他不知道。
就像爷爷也从来不知道,这个小孩是多么渴望有人抱一抱他。
直到他们长成这样陌生的爷孙两人。
爷爷以为孙儿自戕,而他不做解释,没说那股将他推入死地的暗流。
只余沉默。
最终,陈长河替爷爷说出来:“你好歹是娶了妻子的人,不能这样不负责,怎么讲人家也才二十出头,平白担下来这丧夫的前科,好冤枉。”
这话也未必好听——想来陈长河能与爷爷做半生的挚友,嘴巴上谁也别嫌弃谁。
但裴述京听进去,想了想,的确也是。
他与夏稚虽然是协议婚姻,约定好几年之后离掉,但自己先率先死掉就不太好了吧。
寡妇和离异,还是后者比较好听一点。
再者说,那个像是红苹果一样的小姑娘,稚嫩的完全不堪一击,她会为自己的死亡而掉眼泪吗?恐怕是会的。
她好像挺喜欢哭的,助理偶尔会报过来妻子的近况——夏稚成绩不好的时候也会哭,看到路边有流浪汉也会哭,她掉眼泪的次数实在是太多,能为自己流眼泪,应该也是有可能的事情吧。
裴述京艰难地抬了抬手。
这次意外受伤,他在医院躺了很长时间,久到他开始释怀一些事情。
譬如说,关于自己被抛弃的事情,关于自己的来路。
裴述京决定不再去纠缠那些过往。
同样的,他想要认真地开始之后的生活——就像是一个分界线,他决定不再应付了事。
裴述京在此之前,总是对自己的生活不太负责。随便结婚,随便生活,随便看着旁人来来去去。
他似乎像自己生活的旁观者,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
而现在,裴述京预备认真地对待自己的余生。
总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去认真地管教一个小孩——虽然这个小孩是以妻子的身份站在他身边。
他康复了。
他打算先去往伦敦,先问问那个小女孩:“婚约提前停止吧,我会继续庇护你,但不是以这种潦草的婚姻形式。”
裴述京始终觉得,婚姻是需要找一个喜欢的人,开始恋爱、结婚、然后走完余生。
他身体刚恢复,就登上舷梯,去往英国。
梅菲尔街区的房子里,裴述京非常耐心地坐下,等待夏稚回家。家里非常安静,裴述京叫助理把礼物拿出来,便坐下等待,他期待与夏稚谈一谈离婚的事情。
家里有那小姑娘生活的痕迹,处处都是。
沙发上有掉落的长长的卷发,他随手拈起来,扔掉。
沙发缝里有乐高的零件,看起来是什么城堡尖顶。
吃了一半的杏干,看起来是酸甜的口味,裴述京随手把零食袋子折了起来,放好。
喝了几口的牛奶,竟然还加了肉桂粉,有种过分甜腻的味道,和空气里弥漫残留的香水味道一样,甜得有些眩晕。
……
裴述京很有耐心,他伸手,一点点整理,忽然感到一阵愕然——助理和用人要来帮忙,他笑了下,挡住。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他不动声色,眼底有难以捉摸的讶异。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裴述京展开手。
掌心是一个粉色的,小巧的,玩具。
他的神情有些迷茫,一时之间不清楚这是什么,却直觉不是个能给人看见的。
向来是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少见地茫然。
邤长的身影,慢慢俯下身,洁白的长指,翻开散落地上的说明书。
长长的睫毛垂下,裴述京一目十行地看完,忽然觉得掌心那东西烫得吓人。
还好玩具还并未使用过。
但仅仅是想象它即将使用的方法和位置,裴述京就觉得掌心发烫。
他与夏稚毫无亲密接触,却因为这粉色物件儿有了某种联结。
他没有抚养过一个小孩,但比自己小了七岁的女孩,似乎也应该到了对这方面好奇的年岁。
或许离婚对自己、对夏稚,都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她可以找一个不错的男孩恋爱,而不是……借助这东西。
难道说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裴述京思忖着,坐下来,忽然犹豫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我亏了半个多月的票终于红了。
码字都更激动了呢!
祝大家股票天天涨停!
第93章
裴述京拿出手机, 点进夏稚的朋友圈。
她还挺经常发动态的,吃饭点到好吃的菜会拍出来,参加学校的trip会吐槽风景不行, 还有一些抓拍合照, 有点傻气。
她笑起来的样子十分可爱,不是千篇一律的出片模板, 甚至有些抓拍都有些走形, 但真的很可爱。
夏稚笑起来怎么像一只小兔子。
她的脸颊红红的,又很像一只苹果。
裴述京回忆着自己见到她的第一面——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活泼,可爱,鲜活。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然后确信自己的心意。
如果想要寻找一个共度余生的人,裴述京想, 他或许可以试试与夏稚相处。
因为她那样可爱。
也因为,一旦想象她与旁人共度余生, 裴述京心底就会涌现一阵无端的酸涩。
车子引擎声音逐渐响了起来, 在庭院之外刹停。
黄色的跑车跳下来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孩,她笑意盎然,漾出来的甜美比倾泻的日光更璀璨。
她回首和那金发混血少年道别,两个人关系显然亲近。
裴述京站起身,他轻眯了眼睛, 如猎隼一般的, 盯住猎物——那混血少年看着就极不正派,想来并非良配;而夏稚又素来爱哭。
总而言之,裴述京想,自己起码不会弄哭她。
裴述京深吸一口气, 低声吩咐助理:“把离婚协议收起来。”
“这件事不必再提。”
助理露出个惊讶的神色,然后迅疾地执行,把文件塞回牛皮纸袋。
而裴述京沉默地想,他的决策的确有误。
因为此时此刻的裴述京知道,那种酸涩,叫做,吃醋。
裴述京收起表情,将自己调整成温和到有些淡漠的样子。
“卡塔”一声。
门开了。
他的生命终于开始转动。
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有点怕他的样子。
她轻声说:“裴先生,好久不见。”
-
“裴、裴述京?”
“阿慎?”
一叠声的叫喊。
男人勉强睁开眼睛。
沉重的疼痛与疲倦感觉袭来。
夏稚站在他身旁,眼泪打下来,温热甚至滚烫,落在裴述京面上,像是盛夏时刻的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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