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睡不着。


    门缝里会透出一丝暖黄色的灯光,在静谧的深夜里能听见吱呀吱呀的木地板声音,似乎有人走动,甚至还能闻见非常浓郁的肉桂苹果热红酒味道。


    她摸了摸枕边,裴述京没回来睡。


    夏稚的手机上有一些来自朋友的问候,苏煦喆似乎意有所指,问她好不好。


    夏稚想了很长时间,删删减减,决定回覆:“意料之外,却也算得上还好。”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夏稚几乎沉沉入睡。


    有脚步声,裴述京推开门。


    他身上带着壁炉里焚烧的浓郁的松香味道,那种充满旧时代摇篮和温暖壁炉的暖意。


    和一场和爷爷时隔多年的彻夜长谈。


    他们谈了这样久,天光已经微微亮了起来。


    半梦半醒之间,夏稚似乎感觉到微有冷意的吻落在眉心。


    裴述京轻轻地说,谢谢。


    -


    王尔德王座山顶,海风呼啸而过,将山间草木摇晃得哗哗作响。


    肃立的男人身着黑色长大衣,灰色的围巾下,是一双足以霜寒十四州的眼眸。


    像是王座山脚下翻涌不息的海浪,雾色波涛,风急浪涌。


    他就这样沉默着,看着墓碑。


    父母葬在这里,已经十年有余,先后撒手人寰,而裴述京独自活下来。


    弥漫不散的大雾渐渐浓郁,远远望去,像是雪山,又像是恍如隔世,葬礼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穿着校服的少年扶着灵柩。


    他渐渐走出了那场飘着重雾的深夜,回到了红墙绿瓦的京市。


    “下次来,也许会和她一起。”


    裴述京伸出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灰尘。


    他有些出神地想起夏稚。


    而现在,时过境迁,裴述京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灰尘。


    夏稚和裴爷爷站在他身后。


    老头子叹口气,把酒添满,感慨道,“这里是个好地方啊。好久不见了,儿子。”


    裴述京的父母都葬在这里,祖坟那里不过是衣冠冢。


    这是他做过的,最石破天惊的事情,而爷爷默许容让,装作浑然不知。


    这是时隔多年的……重逢。


    尽管天人相隔。


    裴述京牵过夏稚的手,他轻声介绍,“爸爸、妈妈,这是我的妻子。”


    舌尖碾过妻子二字的时候,夏稚能感觉到,裴述京的手指有些用力,似乎很紧张。


    夏稚想不出来他是演戏还是真心。


    那是她第一次踏足此地,北爱尔兰的风很大,冬季阴冷,从山巅看下来,一侧是翻涌的浅灰色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震耳欲聋,风卷着枯黄的草甸。


    夏稚不知道说些什么,但她决定打个招呼。


    裴述京的手非常温暖,他把围巾解下,把夏稚围起来,长长的深灰色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只露出她的一双眼睛。


    他声音很轻的,附在夏稚耳畔说:“你就当是……和朋友的长辈打招呼吧。”


    夏稚眨巴了一下眼睛。


    她踮起脚,勉强到裴述京肩头。


    裴述京笑了一下,低下头,有点迟疑地,伸出手——踮起脚的夏稚有些摇晃,他托住她的腰。


    他俯下身,认真听夏稚讲话。


    她说,起码在这一刻,是真的。


    裴述京露出笑容。


    ——夏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当裴述京真心实意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有些稚气未脱,他会很赧然地抿唇笑一下,迅疾地收回笑容,那表情猝不及防,难以捕捉。


    就是短暂的一瞬,就像是窃喜。


    夏稚回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很轻易就包裹住夏稚的手。


    为了掩人耳目才重新戴上的婚戒,在裴述京手心硌出来一个小巧的钻石形状。


    他因为那种清浅的痛感而确认了存在。


    裴爷爷回头看了一眼,也笑。


    -


    天色渐晚,裴述京三人下山。等在不远处的保镖并未松懈,腰间按着的枪仍然上膛——多年前,这里血流成河。


    助理走上前,替他们撑伞,快速的汇报着行程安排。


    “飞机已经准备好了。”


    裴述京侧身,看着爷爷。


    许是因为风过于大了,裴述京的眼睛被吹得很红,看起来有些迷茫。


    他想说什么,又咽下去。


    夏稚适时问:“爷爷,你可以多陪阿慎一段时间吗?”


    ……


    车子疾驰而去,盘山公路上,一侧是嶙峋的山石,另一侧是深海。


    裴述京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少见地出了神。


    夏稚没有说话,伸出手,抱住他。


    在即将破空而出的云层中,斜斜地照拂在铅灰色的海浪上。


    裴述京同样伸出手。


    他的指尖无意触及夏稚的长发,她的发质又硬又粗,没有烫染,有一种野蛮生长的蓬勃,甚至划破了裴述京的指尖。


    非常轻微的痛。


    他确信他还活着。


    他们两个好像真的掠过了一段不太愉快的时光,成为恬淡的,静谧的,一截日光和煦。


    作者有话说:


    有一种发质真的会把人的手指划破!


    因为俺真的被划破过


    很难以置信吧-0-


    但是是真的!天生的黑长直!特别粗的头发!


    第92章


    很长一段时间里, Kingsley都做同一个梦。


    他反复梦见母亲的离世。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溺毙者多善水。


    蓝鲸是出了名的洞潜高手,她甚至能完成两百七十米的潜水救援, 独自完成了几处洞穴的测绘。


    但她也同样死于洞潜。


    裴述京不太确定那天分别的场景, 蓝鲸似乎给他做了很好吃的烤面包——抹上了厚厚的开心果酱,吐司烤得酥脆, 她就这样搅动着麦片牛奶, 带着向往的笑容说。


    “妈妈要出门一段时间,阿慎要不要回中国呆一段时间?”


    那时候,蓝鲸已经和丈夫分居两地,她受不了被关在祖宅中的无趣时光,厌倦了觥筹交错。


    她带着儿子在国外生活,没有裴氏的地方里,儿子叫做蓝慎, 英文名是Kingsley。


    他们生活得非常安静,父亲似乎是一个很遥远的名字——父亲是什么存在呢?是偶尔会带着礼物来做客的人, 是客人。


    父亲似乎身材高大, 但总是不苟言笑。


    父亲似乎很讨厌自己,总厌烦地摆摆手,叫助理和保姆把这个讨人厌的小孩抱出去。


    哦,所以父亲意味着,要和母亲分开一小段时间。


    所以Kingsley小时候还蛮讨厌父亲的。


    所以他很果断地说, 我不要回中国。


    回中国, 就意味着和那个所谓的父亲待在一起,还有讨人厌的白发老头,听说那是爷爷。


    同样的还有各类亲戚,记也记不清楚的称呼。


    而蓝慎想了想, 捏捏小男孩的脸,手感不错,所以她笑了一下:“那是你的爸爸呀,是以后你要长久生活在一起的人。”


    那个时候,蓝鲸究竟是不是隐喻呢。


    小男孩不知道,直到他拔节、成长,变成了大人,成为了裴述京。


    从蓝鲸的儿子变成了小裴总,再变成裴先生。


    他始终不知道,母亲究竟是否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亦或是,她本就是主动地走向死亡。


    蓝鲸的死亡,官方说法是氮醉。


    她的呼吸调节器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就连潜入洞穴的时间都是那么完美无缺,她不冷,也对那洞穴并不陌生,甚至蓝鲸也曾经亲自绘制地图。


    但蓝鲸就是死在了那里。


    葬礼上,裴述京被父亲牵住,站在棺木旁,对前来悼念的人鞠躬。


    小孩子不懂得什么是死亡,但他固执地想,母亲把他丢下了。


    裴述京后来也去参加了潜水活动。


    他不惧怕深海,甚至觉得那里留存母亲的足迹。


    他一次又一次地下探,渴望能感受母亲当时的心情。


    被泥沙搅动起来的洞穴会变得模糊不清,视线里,一片混沌。


    那个时候母亲会想什么呢?


    很快的,裴述京的世界里多了一个新的问题——父亲为什么也会抛弃他。


    父亲一直将他视为蓝鲸的遗物,他开始耐着性子教导小孩,一点一点教他商场的尔虞我诈,比记忆中的冷淡更有亲和力。


    而裴述京自认为表现很乖——他认真读书,拿出来世家后辈里最好、最优秀的成绩单,他几乎被视为天才,没有挥霍的习惯,甚至有些简朴。


    他不忤逆长辈,总是很顺从。


    但父亲总是透过他,去看蓝鲸。


    这种窥探,一度让裴述京心生不满,但却从未表达出来,反而表现得更乖巧。


    裴述京的聪慧让父亲很满意,他似乎越来越高兴,也对裴述京越发疼爱,他的眼底有一种浓稠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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