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述京挑了挑眉,似乎被她的言语给逗笑,片刻之后,男人抿了抿唇,没有经过任何美化处理的话语,显得过分直白,甚至有些恐怖。


    “你不需要工作,”裴述京淡漠地宣布,“工作是出卖精力和时间的低价值交换,待在我身边,你会得到更多。”


    夏稚露出个疑惑的神色,愕然了片刻,反唇相讥:“你认为,和你相处是可以和工作视为同类的行为?”


    裴述京对她的伶牙俐齿毫不吃惊,沉声道:“我希望如此,因为我拥有足够的财力,能够给你一个令人心动的offer,比任何工作都要耀眼的前景和更丰厚优渥的待遇。”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


    声音也变得更轻微。


    “但我知道,不是。”


    “不是这样的。”


    简短的沉寂后,裴述京执拗地说:“但现在,我没有旁的方法。”


    他重新抬起头,长长的、浓密的眼睫毛包裹住湿漉漉的眼睛,漆黑的瞳仁像是清晨薄雾将消未消的深海。


    裴述京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办法,”他的眼睛毫不遮掩地直视过来,“我没有办法再一个人生活。”


    -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漆黑的夜晚,今天伦敦没有星星。


    裴述京小心地关上房门,顿了顿,又将门锁好。


    他走下楼。


    温水滚过喉咙,裴述京拧着眉,开了药盒。


    一天要吃的药已经配好,花花绿绿一大把,他仰头咽下。


    手机上堆积了一些讯息没有处理,路易斯很能干,他过滤掉了大部分工作,将一些重要的、无法代为解决的事务总结好,发来了清单。


    处理工作不是很复杂,裴述京驾轻就熟。


    裴氏集团至今已经年逾百年,是一艘缺了谁都会运转的大船,平稳的航行。他考虑的是另外的事——除了裴氏之外的事情。


    裴述京拿过手机,监控画面里的夏稚,睡得很安稳。


    她颈上的项圈感应到平稳的心跳和呼吸,画面里的女孩微微蹙眉,睡得呼吸平缓。


    晚饭里有些许安眠药剂,让她紧绷了两日的神经镇定下来。


    今天她会得到一个很好的睡眠。


    裴述京不是很放心地检查了一下门锁装置,推门走出去。


    他开车驶离此地。


    没多远的另一个街区,裴述京将车停好,走进去。


    这里同样安静,他走进地下室,顺着楼梯下去,别有洞天。


    里面亮堂堂一片,忙碌的医护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检查仪器设备、配药,一位老者打了个呵欠,正侧身,对身边的粉头发女人说着什么:“……你再乱改我药方就给我滚。”


    向日葵懒洋洋地掏掏耳朵,表示毫不在意,扭脸看见裴述京来,才露出个笑容:“阿慎来了。”


    陈长河也转过身,难为他一把年纪,现在骂人却仍然是中气十足:“死孩子你好几天没来了。”


    裴述京淡漠地掀起眼皮,说道:“我来不来有分别?”


    “……”


    陈长河难得的哑然了一瞬。


    倒是向日葵接话:“你老婆都去非洲了,你怎么还待在这里?”


    沉默了片刻。


    裴述京也哑然了,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缓了缓,转而问道:“我爷爷身体怎么样?”


    “还行,但老人家毕竟是舟车劳顿,得歇几天才能恢复过来,”陈长河瞥了一眼药方,确认没问题,就丢给学生去处理,拉着裴述京的手往病房走,一边走一边啰嗦,“你爷爷现在就念叨着想见儿媳妇。”


    裴述京“嗯”了一声,垂下眼睑。


    爷爷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他已经没再继续染发,两鬓斑白银丝,看起来真的已经年老。


    裴述京站在玻璃窗外,无菌病房里,各种精密的仪器正严格地检查着这位老人的身体状况,地面之上,无数医护人员正在监控他的状态参数。


    他看着爷爷沉睡的面容,心口一阵紧促。


    “……虽然现在封锁消息,但裴家那群长辈也不是吃素的,你要小心点,不要掉以轻心。”


    向日葵提醒得很隐晦。


    裴述京点点头。


    他拧着眉。


    爷爷始终是家里的定海神针,虽然他已经年老,也交权出来,算是平稳过渡,但无论如何,年轻的裴述京能够站稳脚跟,和身后有他的支持完全分不开。


    然而现在。


    -


    裴述京再回到梅菲尔街区的时候,天色已是亮了起来。


    薄薄的晨雾还未曾完全散去,在刺目耀眼的阳光照射之下,竟然照拂出涌动的水雾。


    路易斯正等在门口,紧锁着眉头,将一些资料交过来,低声道:“夏小姐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完了。”


    男人的手指微微一顿,停滞了片刻,指间的婚戒正盈盈闪光。


    他只是迟疑了一瞬,心下的愧疚如海浪一般拍打来,涌向心口,拍打出酸涩满腔。


    然而也只是片刻。


    裴述京接过来文件资料,牛皮纸袋露出个边角,是夏稚的入职档案。


    上面的照片仿佛是临时拍的,街角的快照店,夏稚似乎很热,刘海还黏在额间,看起来有些许狼狈,但笑得非常开心。


    眼睛闪着光亮,显然是对未来充满希冀。


    和现在失望的样子完全不同。


    裴述京大约知道自己亲手摧毁了什么,但他把满腔酸涩给压抑下去,面无表情的,走进了家门。


    并没有忘记将门锁上。


    安眠镇定的药剂,药性还没有完全过去,夏稚仍然在昏睡。


    裴述京洗了个澡出来,把早饭做好。想起夏稚是嗜甜的,又着意加了一些枫糖浆。


    伸手触及一个温润的餐盘,他不禁笑了一下。


    这还是之前夏稚拿着他的邀请函去拍卖回来的。


    裴述京低头,有点强迫症的,把餐盘都摆整齐,连水温都用手背试了试,确认刚好入口,才上楼去叫夏稚起床。


    夏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长久的睡眠让她头脑不是很清楚,但确实感觉得到了完全的休息。


    睁开眼睛。


    房间明亮,阳光照拂进来,白色的窗帘显得干净整洁。


    她半睁着眼睛,懒洋洋的。


    “早安。”夏稚哑着嗓子,声音有点软软地。


    刚睡醒就看到裴述京,他似乎比之前更颓唐些?虽然仍然面庞英俊,但眉目之间多了些许落拓。


    男人穿着随便简单,不如之前那般西装革履。


    黑色的开衫将裴述京身上的清冷气息烘托得更深刻。


    闻言,裴述京先是愣了一下,眼底泛起不可名状的情绪,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意识到,夏稚在镇定药物的作用之下,有些时间线错乱。


    他俯下身子,低头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


    “早安,我的宝宝。”


    夏稚的胳膊软绵绵地搭在他颈间,撒娇道:“好困……但是等下还有课。”


    裴述京手势轻微,简直像触摸一个即将破碎的梦境。


    他轻声说,“宝宝不上课也可以,想睡觉就继续睡。”


    夏稚的发丝带着西柚的味道,甜腻腻的。


    裴述京有些恍惚地,闻着鼻尖的甜蜜香气。这种拥抱,和被桎梏的怀抱完全不同。


    夏稚软软地依偎在他肩头。


    纤细的胳膊揽住他,微一用力,就把他圈起来。


    裴述京甚至不敢动,因为他担心,自己的动作会打碎这美丽的幻像。


    他只是轻声的,低落的哄着:“老婆,我永远爱你。”


    而下一秒。


    夏稚说话,暖热的声息气流,渡上了温度,裴述京耳垂温热起来。


    她的声音软软地,甚至声调都带着笑意。


    夏稚慢慢地,小声地说:“什么是爱呢?”


    “但无论如何,这样的禁锢,都不是爱。”


    夏稚露出一个笑容。


    她的瞳仁儿是清浅的琥珀色,现在已经近乎透明。


    娇嫩的唇瓣如同花朵一般盛开。


    夏稚的声音仍然带着笑意,但手上的动作未曾停下,她的皓白手腕上,因为过分用力而泛起青筋。


    她没有减缓分毫力气。


    手里的钗环,用力地嵌入裴述京的肩头。


    夏稚的手在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尖锐的簪钗,在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下,血流出来,蔓上了她的指尖。


    雪白的指尖泛起血色。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88章


    裴述京抿了抿唇。


    他没说话。


    而夏稚的手不断颤抖, 越是用力,却越是颤得厉害。


    指尖因为竭尽全力而泛了白色,心跳声砰砰, 几乎要震耳欲聋。


    她凭借那抹冲动动了手, 就像是多年前凭借一丝冲动才赶赴苏黎世,对一个陌生人说出石破天惊的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