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稚抖得厉害, 浑身颤栗, 她几乎握不住钗环。
掌心因为冷汗而滑腻,血慢慢淌下来,她脱了力,簪子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声音。
并不清脆。
闷声轻微的响动,落在地毯,声息不值一提。
反而更衬得裴述京那声轻笑声音, 落在夏稚耳畔,震耳欲聋。
“出气了吗?”
裴述京歪了歪头, 伸手抓住夏稚的手腕。
纤细的腕骨, 仿佛一折就断,夏稚不敢抬起头看他,甚至有些恐慌。
男人的睫毛垂下,低敛着,将眸光藏匿其下, 使人完全看不分明他的情绪。
他似乎毫不在意, 只是牵唇笑了笑,那抹笑意极为浅淡,几乎难以察觉。
裴述京的嗓音带着些哑意,沉声道:“这种血腥的事情不适合你。”
伸手握住夏稚的手。
那点儿疼痛似乎不值一提, 他连眉毛都没抬半分,甚至细看之下,还有些许笑意,他逼近几分。
睫毛轻眨,甚至能感觉到眼角的痒意。
呼吸吹拂在脸颊,轻微电流麻意,夏稚听见裴述京这样说。
“会骗人的宝宝,明明醒着还要装睡,”男人笑了笑,指腹擦去她额间的冷汗,“你成功地骗到我了,想要什么奖励?”
夏稚别过头去。
她当然不会未卜先知,能掐指一算猜到裴述京给她喝了镇定剂。
但昏昏沉沉的困倦感觉袭来的时候,夏稚只觉得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曾经在医院住了很久很久,久到在滥用抗生素等药物的私立里,连身体都有些抗性。 她不由地苦笑了,这也许是上苍在多年前送来的一份厚礼——只是那个时候,夏稚还不知晓。
因为住在医院许久,养病的过程中反复反刍,洛杉矶的疗养师给她用了大剂量的药剂,夏稚一度变得迷迷糊糊。
就连夏稚自己,也是过了很久才发现,在那场意外的劫难之后,她的身体似乎有些抵抗镇定剂。
有时候睡不着,寻常的褪黑素、安眠药都没有什么作用,药剂师都会震惊于安眠药的剂量。
这是裴述京都不知道的细节。
因为夏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再受睡眠的困扰,反而十分嗜睡。
也恰是因为这样,裴述京掌握剂量的时候更是着意减了几分。
夏稚醒来的时候比预计要早了许多,强烈的求生欲,让她在凌晨时分就醒来。
她睁开眼睛,强迫自己一定要清醒过来,短暂的一瞬间心率拉升,夏稚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
她抹匀了呼吸。
一点点冷静下来。
想来想去还是一肚子气。
回来整理物品时,夏稚记得梳妆台上有随手放置的珠宝首饰,她在脑海里搜罗了一下,记得有一根银簪,锋利无比,能挽起一头长发,牢固得很,完全不会散开。
那是裴述京之前拍回来的,夏稚也喜欢。
而在漆黑夜晚里,夏稚把呼吸顺了顺,平稳的走过去,抓握住那柄银簪子。
上面的点翠工艺价值连城,而现在,夏稚紧紧地握住。
等待裴述京回家。
她没再睡着。
无计可施的时候,给裴述京一点反击,似乎是走投无路的境遇里,唯一能表达自己愤怒的方式。
-
夏稚冷淡地说:“我要的奖励,恐怕你不愿意给。”
男人露出个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他俯身,捡起那枚簪子。
修长的指尖拈住带血的钗环。
有一种奇异的美感,血红色染在长指,甚至蹭红了婚戒。
裴述京把钗环塞回夏稚手中,握紧。
他的手掌覆过来,像是循循善诱的良师益友,轻声道,“你说得没错,你要的奖励,我暂时无法给。”
“作为惩罚……”
裴述京用了力气,带着夏稚纤细嫩白的手,将银簪插进自己的颈间。
“如你所愿。”
没有了衣服布料的阻隔,夏稚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切入皮肉的触感,她尖叫出声,有些恐慌地往后退。
而裴述京竟然还笑得出来。
飞溅的血滴斜斜洒在他的唇边,诡谲的笑意伴着血污,裴述京英俊的面容显得鬼魅。
如修罗一般的玉色面容,五官锋利,眉目极盛。
裴述京薄唇轻启:“阿稚真的是个心软的好孩子。”
“那么……我们暂时休战?”
裴述京停顿了手,轻轻拭去夏稚面颊上溅到的血迹。
他的面容依然清隽矜贵,就像是优雅的绅士,然而男人的动作,却有些许阴森。
裴述京像是嗜甜的小孩,迫近,俯身。
舔舐着夏稚腮上的血。
“你真的疯了。”
夏稚浑身发毛,仿佛看见一条毒蛇,真的吐出信子。
那枚家族族徽的乌洛波洛斯蛇终于具象化。
阴湿鬼魅。
裴述京开怀大笑,餍足道谢:“谢谢夸奖。”
-
之后的日子里,夏稚几乎要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她每天只能看着窗外的日光来判断时间的流逝,一天一天又一天。
裴述京总呆在家里。
但他们不再说话。
起初是裴述京讲话,而夏稚沉默不语。
她不回答,也不发问,就这样安静地待着。
渐渐地,裴述京也沉默下来。
在静谧的夜晚,夏稚洗完澡,氤氲的水汽随着开门而扑出。
她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裴述京伸手要揽住她,女孩却明显抗拒,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嫌恶,就像看到最肮脏的东西。
他的手指停顿片刻。
尔后,裴述京拿过手机,晃了晃。
“你的朋友们都很担心你,”他声音温和,“要不要通个电话?”
夏稚没抬眼,躺下去。
她不打算给裴述京任何反馈,这人已经不正常了,多给个眼神都觉得太慷慨了。
裴述京愣了一瞬。
哪怕是愤怒或是争吵,都比此刻的无视要好得多。
他抿了抿唇,耐着性子,问道:“你如果觉得闷,明天要不要出去逛逛?”
夏稚不理他,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似的。
她的睫毛都没动一下。
夏稚现在已经不相信他,也懒得说话——给点甜头而已。
她最想要的工作、非洲、自由,都已经被尽数收回。拿起来刀,她不敢;跟裴述京吵架,她吵赢了也没什么好处。
夏稚决定无视。
裴述京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他怔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她枕边。
他低声说:“你可以使用它,我没有按照任何监控软件,我不会看你的聊天内容。”
夏稚内心涌起的是冷笑,是的,她心中感到一阵悲凉,并不为他。
裴述京还没有意识到,这些糖果一样的不值一提的给与,并非她真正需要。
夏稚睡得安稳。
她照常生活,以不变应万变。
起初的愤怒与悲伤,都已经被按捺下去,夏稚想,她起码要很好的活下去——她正常吃饭,按时睡觉,甚至还要每天健身运动。
只是无视着裴述京。
裴述京心底泛起戾气,他迫使着夏稚转过身,冰冷的唇即便落下来,却也丝毫没有耳鬓厮磨的爱意。
像是报复似的,裴述京的吻比从前更用力,像是某种承接。
然而夏稚没有任何反应。
她毫无反应,不愤怒,不反抗,也不配合。
裴述京再也无法引起她的颤栗。
她睁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瞳仁清澈如水,没有任何情绪。
裴述京被那眼神看得心底一冷。
他忽然意识到,不……是忽然承认——自己在剥夺了夏稚的未来的时候,同时便失去了某种东西。
裴述京想,自己好像并不了解夏稚。
他所以为的夏稚,娇气、稚嫩、任性,她会永远呆在自己身边。
但渐渐地,夏稚脱离了他的想象。
她开始独立工作,不断地开始挣脱束缚。
夏稚找回了残缺不全的记忆,性格像是被补全了的拼图,有了新的风景。
她比从前更坚韧,完全不似那个在瑞士时的小女孩。而夏稚新找到的记忆里,没有裴述京,却有聂刻柏。
她曾经敏感自卑,也曾经孤苦无依。
但现在她驾轻就熟的生活,工作,然后提出离婚。
夏稚好像不再需要他。
而现在,裴述京终于见到了她的另一面,冷漠。
-
裴述京低敛了眉眼,起身。
他说,抱歉。
然而走出去。
门合拢了,发出细微的卡扣声响。
从那天起,裴述京也开始寡言沉默,他照常下厨做饭,照顾夏稚的起居,记得她的生理期时间,适时调整菜单。
裴述京甚至不再出门,他连工作都懒得再处理,长日光阴安静,除了这样,他总是窝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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