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稚怀中的花束是昳丽的颜色,她很年轻的面庞上,尽管有黑眼圈儿和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颊,却依然能看得出来皮肤光洁而崭新。
而他必须承认自己年长七岁。
裴述京第一次有了种被束缚的感觉——他仿若被限定在了自己的形象与年龄之中,成熟而年长的叔叔,惯于绅士的男人,不应当有明显波动的情绪。
仿佛被寄予厚望般的。
夏稚抬起眼眸,琥珀色的瞳仁儿几近透明,在盛放的日光倾泻之下,有明晃晃的期许。
她像是很笃定似的,说道:“抱歉,我很任性,拜托您,再最后包容我一次吧。”
就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包容她的草率与莽撞。
裴述京忽然意识到一桩事。
——和平的分手才最符合小姑娘心中的走势。
——夏稚把他想得太和善。
仿佛是长久的凝滞之后,裴述京牵唇,露出个平静的笑容,就像是路过碰到了一个熟人似的。
他点头。
“好,”裴述京的声线平稳,不曾有丝毫颤抖,成熟的处理方式,没有问为什么,反而平易近人,“除此之外,你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夏稚顿了顿。
她轻声说:“您授予我的股权,请收回去吧。除此之外,我没什么要求。”
裴述京没有接话。
夏稚仿佛是刚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您送的贵重礼物,我都放在……家里了,有清单,您可以让路易斯去查收清点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措辞,不知道应当怎么称呼梅菲尔街区的房子。
那座白色的房子,夏稚毕竟住了这么久。
想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了用“家”来称呼它。
裴述京的眉心陡然疏散平和下来,他似笑非笑地投来一个眼神,晦暗不明,却有些戏谑地说:“夏小姐。”
她抬起头,风把夏稚的碎发刮得有些凌乱。
裴述京克制住了想帮她理顺碎发的冲动,长指微不可见地蜷了一瞬,却还是按捺住。
他只是含笑道:“我并非分手就要清算账单的人,夏小姐未免有些太不了解我。”
刻意拉远的称呼,像是锱铢必较般地,回敬着夏稚所用的尊称——“您”。
夏稚沉默了一息,忽然极慢、极缓地说:“其实,我从来就不了解你,就像你也不了解我那样。”
像是一瞬间降温了。
方才的春和景明,无非是幻想而已。
陡然降低的瑟瑟冷风之中,夏稚的鼻尖被吹得有些通红,她抱着花,低了低头,像是预备说出来道别。
而裴述京竟然怀念片刻之前的温暖。
阳光下她抱着花,背后人流涌动,一切生机勃勃的样子。
而现在,她正准备转身,离开。
裴述京忍不住伸出手。
-
感受到腕骨被攥住,夏稚本能地,有些恐惧。
她其实并没有很好的心理素质,能和裴述京这样面对面谈分手离婚,已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
天知道,在今天之前,夏稚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她的黑眼圈明晃晃的,就像是什么心虚的辅证。
夏稚挤出了一个笑容,转过身去。
男人的指腹擦过夏稚的手背,粗粝的质感像是滑过了真丝绸缎般的,勾起了毛边似的,让夏稚有些颤栗。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亲密接触过了。
裴述京一直很忙,总呆在美国,今天是匆匆赶回来的,红眼航班时间段,尽管是专机飞行,连日的忙碌与奔波,却也让他的眉眼之间多了些许倦怠。
他微低了头,高挑的身材,让这样简单地俯视都显得很迁就。
裴述京的喉结滚了滚,像是犹豫着要说些什么。
然而,很快,匀净的长指就向下移动,滑落至夏稚的指尖。
从腕骨处的炽热,此刻转移到了自己的指尖,夏稚不是很确定他的意图。
而下一秒,裴述京轻轻地,勾了勾她的指尖。
像是尝试要牵起手,却在最后关头,卸去了气力,他感受到了夏稚的抗拒——那种无声的,隐约的。
裴述京收回了手,说了句“抱歉”。
倒是夏稚先笑了笑,她像是很宽容似的,说道:“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裴述京的眼眸深沉如夜,完全看不出丝毫情绪。
被那摄魂般的眼眸给盯住。
尔后,裴述京收回眼神,温柔如海般,包容。
就像是方才的高压与冷淡,都只是幻象。
他松开手。
夏稚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裴述京想起一句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可以和平分手吗?
夏稚盯住手机, 愣了片刻。
拥挤的地铁上,疾驰而过的铁皮车厢,轰然洞开了大门, 管路之外的风猛然吹进来。
就像是小型的龙卷风。
夏稚习以为常了, 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继续刷手机。
屏幕上, 是个很热的帖子, 讨论着和前任是否能好聚好散、体面分手。
评论里大多都是吐槽,说分手的时候姿态难看,几乎都要刀剑相对。
夏稚想了想。
这是提出离婚的第二个月,她人已经在法国,这里天气和人文都很有趣,夏稚在这里呆得很开心。
毕业典礼的那天,她鼓起勇气, 和裴述京提了离婚。
比自己预料的还要顺遂。
夏稚想,她与裴述京的婚姻, 真的就以这种平和的姿态结束了。
裴述京真的情绪很稳定, 没有发生争执,就这样轻易地答允,让夏稚有些不敢置信。
夏稚回了条评论:“我与前夫就是和平分手,当天还吃了顿散伙饭。”
立刻有人回复:“分手见人品,听你描述似乎是个好人, 所以你们为什么分手?”
为什么分手?
夏稚顿了顿, 手指反复打出字,又删除。
那个理由有些幼稚。
就像是当初她提出结婚那样幼稚。
——夏稚离婚的原因,是因为恐惧与怀疑。
她怀疑裴述京并不如表面那般光风霁月。
时间线回到一年前,消失的聂刻柏杳无音信, 夏稚很担心,偶然在吃饭的时候谈及,说想请裴述京帮着查一查。
她很担心这位老朋友重新上了赌桌或是遇到什么危机。
而令人疑惑的巧合,实在是过分离谱。
一周后,聂刻柏恢复了ig账号更新,他在马代学潜水,似乎过得非常舒适,甚至还时不时给夏稚发来问候,寄来了伴手礼。
就这么巧合吗?
一切都巧合得仿佛开了上帝视角。
而吊诡的事情越来越多,夏稚有些恐惧了。
回学校的时候,舍监恰好去学生中心交修缮表,那个苏格兰女人头发红得刺目,说话带着浓厚的盖尔语口音,平时格外严肃又特别苛刻,在自治的学生公寓里特别不受欢迎。
许是平日无事,舍监抓了夏稚聊天,两个人都在排号盖章,索性就随便聊什么。
“学校八百年不给修缮资金了,还是你们华人手松啊,随手给一点,就够修好一幢宿舍了。”
夏稚笑了笑,估计是哪个毕业生吧,功成名就之后,回来捐款,类似于衣锦还乡。
那个舍监抖了抖手中的验收单,上面的数字有些令人瞠目结舌——毕竟在寸土寸金的伦敦,一幢古典到有些历史悠久的学生宿舍,想要改造线路又疏通手续,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uk的学生宿舍一般是不会有假期空置期的,所以给学生的中转安排也非常困难。
层层叠叠下来,修缮这幢宿舍楼,所耗费的资金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夏稚想,这高低得是个优秀毕业生。
要不然怎么能承受得起这种大笔开支。
说着说着,就排到了舍监,她去柜台盖章,手续办理得很快,下一个就排到了夏稚。
交错的时候,舍监手里的信笺掉在地上。
皙白的手指轻轻捡起信笺。
上面的落款一眼瞥见。
J. OSCAR。
旁人可能认不出来这个名字,但夏稚却觉得莫名有些眼熟。
真的很眼熟。
夏稚把信笺返还递回去。
第三天的夜里,半梦半醒之间,夏稚终于分辨出来那个名字。
J·Oscar,裴氏集团里一个小旁系,因为不算主枝,所以没什么股权,在英国靠家族信托吃饭。
而夏稚记得他的名字也算是机缘巧合。
她在裴氏集团的慈善基金会里实习,因为身份过于微妙,总裁的太太来实习,没人敢指使她,无非就是让夏稚看看资料文件。
而夏稚却看得仔细。
那些打发时间的工作日里,夏稚把档案室的资料看了许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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