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口道:“Garric去北爱尔兰了,不知道最近如何呢。”


    房东太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片刻之后,压低了嗓音, 问道:“他真的离开了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房东太太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神秘兮兮地说道:“没什么,他的房租缴到了半年后,但忽然留信说离开,连房间里的东西都没有带走。”


    “今天碰到你,我想,不如把他剩余的房租给你——”


    房东太太活了这么一把岁数,当然看得出来,这对亚裔男女似乎有很密切的关系,叫做Garric的男孩,明显对女生很有好感。


    只是……房东太太装若无意地瞥了一眼,女孩纤细的手指上套着的婚戒,款式庄重,不像是装饰品。


    房东太太尚且记得,那个叫Garric的亚裔血统男孩,蓝色的眼睛漂亮得像是海洋淋漓。


    那天他很晚才回来,拉高的衣领挡住了大半脸庞,眼尾带着红痕,看起来像是遭受了什么殴打。


    安娜太太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紧随其后走上前的男人,似乎在用中文催促他快走。


    次日,Garric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信件,说自己临时有事,要离开此地。


    【安娜太太,很抱歉,我有急事,请代为处理我的物品,麻烦您。】


    房东太太是个负责的人,她联系了Garric,对方接了视频,也能正常联络上,一切看起来都十分正常。


    但是。


    安娜记得那辆车。


    Garric带伤回来的深夜,伦敦的凌晨那样沉寂,连醉醺醺的流浪汉都不曾发出什么声音,顽劣的teenager也懒洋洋地窝在桥边抽烟。


    而老太太掀开了窗帘的一角。


    漆黑夜色里,乌黑锃亮的幻影停在路边,车窗微微降下,露出一双比夜色更浓的幽深眼睛。


    极盛的眉骨,让他的五官格外立体,高耸的鼻梁搭配幽深的双眸,却露出仿若修罗般的神情。


    保镖深深鞠躬,毕恭毕敬,弯腰低头,和车内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车内的冷气喷涌出来,几乎露出仿若冰窟般的,冷气具象化。


    男人就这样淡漠地、傲慢的,掀起眼皮,仿佛在看着什么将死之人。


    他如此的嘲弄。


    微微侧过了脸,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目光似的。


    房东太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合上了窗帘。


    她的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着,就仿佛被地狱深渊的魔鬼凝视。


    玻璃窗外的引擎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听着逐渐远去的声音,街道重新恢复安静。


    安娜太太重新挑起厚重的窗帘。


    街尾停着一台商务车,其貌不扬,不比那辆幻影惹人注意。


    有些破旧,有些低调,融入夜色。


    那辆车的隐私防窥膜贴得完整,看不清内侧情况。


    缺觉的老太太,坐在躺椅里,听见两个脚步声从楼梯走下来。


    引擎声重新响起来。


    商务车载着Garric离开。


    -


    安娜太太看着面前女孩的面容,她漂亮,年轻,素面朝天的皮肤竟然吹弹可破,看起来容光焕发。


    “有些Garric留下的私人文件没带走,你需要看看么?家具之类的都好处理,但文件我没动,是压在壁橱里的,看起来他很珍惜呢,不如交由你保管。”


    夏稚想了想,眼神飘忽不定,良久,她才下定决心。


    “我想看,但不是现在。”


    人群因为打折而有些拥挤,夏稚微不可见地伸出手,拉过房东太太,使她免于摔倒。


    她的声音低沉,语速极快。


    “寄到这个地址,谢谢。”


    人头攒动之间,她快速地写下一个地址,塞进了安娜太太的手心。


    “您最好等秋天到来的时候再寄。”


    “等秋天到来。”


    夏稚拿起选好的香槟杯,走向柜台。


    她从钱包里取出来一张黑卡,是裴述京的副卡,拥有无限额度,然而同样意味着,夏稚刷掉的每一笔钱,去向都格外明晰。


    一目了然。


    尽管只是一个很轻的手提袋,守在不远处的随从还是走上前,尽职尽责地替她拎起来。


    这是裴述京给她选的安保人员,看起来甚至可称得上是瘦弱,但实际上武力值不低。


    他负责地建议:“今天商场人太多了。”


    夏稚“嗯”了一声,手机响了下,她拿出来。


    裴述京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夏稚回复一个笑嘻嘻地表情,手指飞速地打出一行字。


    【稚:在帮你选礼物~^^我会很快回家。是想我了吗?】


    裴述京看着她发来的表情包,露出个笑容。


    【Kingsley:嗯,特别想。】


    【Kingsley:怕你遇到奇怪的人,更怕你遇到其他男人。】


    【Kingsley:你知道的,我是个爱吃醋的人。】


    夏稚的指尖停滞了一瞬。


    像是被扼住了呼吸般,微微有些窒息。


    好像是之前偶然和谁说过吗?


    “我老公很容易吃醋的。”


    夏稚睫毛收敛垂下。


    没多说话。


    她攥紧了手机,没再回头。


    没再看向安娜太太,就像是萍水相逢而已。


    夏稚离开商场,带着白色手套的司机为她拉开车门,低头接过采购的东西,她沉默地坐进去。


    倒退的街景,她的表情越发淡漠。


    天光暗下来又太阳升起,圣诞的节庆街景置物重新挂上,天使灯重新点亮,摄政街密密麻麻的人群拥挤着,人人手中端着热红酒,散发甜腻的红酒苹果味道。


    夏稚就这样坐在安静到几乎隔绝的车里。


    沉默地看着窗外。


    -


    ###


    一晃是半年后,夏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她穿着白色的套装,OL风格已经很好地融合进举手投足之间,长长的头发已经剪短及肩,是简单的一刀切,乌黑浓密的直发,让夏稚比之前更显得成熟。


    她礼貌地阖上门,不紧不慢地走进电梯间。


    梯厢里发出悦耳的音符声音,悠扬婉转,夏稚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


    她抿了抿唇。


    眼底隐隐有雀跃,夏稚尝试压抑下去,将自己的表情调整得更加平和。


    夏稚拎着托特包,眼疾手快地抢到了一台计程车,快速地钻了进去,报出地点后,司机平稳启动。


    她看着窗外,第一次在上班的工作时间回家。


    今天夏稚回家很早。


    家里安静得很,这种沉静氛围,在白色天光之下,显得格外恬淡,没有浓墨重彩的夕阳或是深重的夜幕。


    天光浅淡的颜色,把那沉寂烘托得干净而漂浮不定。


    夏稚走进去。


    滑过小腿肚的花瓣摇摇晃晃,她听见风吹起来纱帐的声音。


    管家看到她回家,有些吃惊,但很快收起讶异,颔首道:“先生在楼上休息。”


    夏稚点点头,提起裙摆,轻轻地踏上第一级楼梯。


    -


    裴述京休息的时候,眉毛也总是皱着的。


    眉心蹙起的郁色,让他无端多了些许寥落。


    他刚结束了一场彻夜飞行,横跨大洋,重新抵达伦敦。


    夏稚非常轻微地,赤脚走进去。


    柔软的地毯没发出什么声音,她走上前。


    裴述京侧躺着,只蜷缩在宽大的床沿儿边,空余大块大块的空间,却睡得格外狭窄。


    他浓密的眉毛紧紧地拧着,就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并不舒展的动作姿势,很难想象是具备呼风唤雨能力的裴先生。


    而夏稚很少以这样的视角看他。


    她站立着,俯视沉睡中的裴述京。


    他刚结束了大洋彼岸的口岸协调工作,连着一个多月的工作负担极重,脸上微微冒出青涩胡茬,不如从前打理得那样熨帖。


    唇角似乎有些干裂,看起来泛白而缺乏水分。


    没有打理的头发似乎都没吹干,还有些湿漉漉的,他的脸色苍白,呼吸并不算平稳,梦魇如附骨之疽,让裴述京的睡梦很不安定。


    夏稚定定地看着他。


    而下一秒,裴述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蓦地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眸子陡然清醒,像是一瞬间逡巡领地的猎隼,在夜色中泛着冷意。


    他像是一瞬间露出防备似的,警戒的状态如影随形。


    直到夏稚露出个甜美的笑容。


    “我吵醒你了吗?”


    裴述京握住她的手,像是重新松弛下来般,微阖着眼睛,像是被强光刺激似的,呢喃道:“我梦到你要走了。”


    “就是这样站在我面前,和我道别。”


    他握住夏稚的手,覆盖其上,像是带着她抚过自己脸颊。


    夏稚手心有被胡茬滑过的痒意。


    她说,梦总是相反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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