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总有些奇怪。


    虽然男人依然噙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甚至还有些过分冰冷。


    裴述京的面容并未有任何改变。


    似是虚晃一枪,他转而谈判另一个选择:“或者,还可以跟我回家, 换干净的。”


    嗓音低沉,语调强势。


    跟他讨价还价,似乎并非明智的选择——夏稚这么想着。


    她顺势反握回去。只是,夏稚的手显得格外小,有些自不量力的味道。


    夏稚攀上他的长指,两只手才堪堪包裹住他的手掌。


    手背上微有起伏凸起的青筋,将蜿蜒的脉搏具象化,隐隐跳动。


    她歪了歪头,气声勾得男人不自觉地沉了肩,俯身过来,将那声息听得分明。


    夏稚很会顺势而为。


    她大胆地踮起脚,亲了一下,男人的唇瓣微有凉意,似乎方才的炽热,不过是过眼烟云。


    “……阿慎,你是很想我么?”


    她总是这样直白。


    裴述京越过安全距离,逼迫得更近了几分。


    卫生间里蓦然静了下来,连滴滴答答的水声都已经消退。香氛机定期又不辞辛劳地,按照设定的程序,喷洒出浓郁的香味儿。


    有些过分尖锐的气味,香得有些目的性明确。


    夏稚有些微不可见地皱眉。


    她素来不爱这些过分扑鼻的香气,方才喝酒又急,薄醉被瞬间勾起。


    有些眩晕。


    裴述京适时托住,她免于滑落。


    而下一秒,夏稚似乎换了位置,原本倚靠在冰冷大理石通铺的洗手台旁,现在,却被迫,置身于温热。


    据说汉时飞燕可作掌上舞。


    夏稚忽然明白过来。


    她眉头紧蹙了一瞬,又很快扬起眸子,盯住近在咫尺的男人。


    裴述京的掌心。


    他有些意味不明地说,怎么,裴太太?


    许久不听闻这个称呼。


    夏稚眯起眼睛,想要辨认他的表情。


    盛大的光辉从璀璨繁复的水晶吊灯投射而出,仿佛是甘愿做裴述京的背景板似的,背光的明灭交错之下,裴述京的面容越发晦涩难明。


    夏稚看不分明。


    只能听见男人略有些放肆的语句,清晰地落入耳畔。


    “我没兴趣在这里做,你呢?”


    直率的话语,明显不是在征求夏稚的意见。


    修长的手指滑下,在领口停留,黑色的布料衬得手越发皙白,他慢条斯理地将纽扣扣好,避免宽大的外套滑落。


    旋即,他略一用力,将夏稚抱起来。


    夏稚像无尾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她披着的长而宽松的黑色大衣,晃晃荡荡的,像是女巫的大披风。


    只露出一截儿纤细又苍白的小腿。


    丝毫不见赘肉,甚至有些过分瘦弱了,交叠之下,竟然让人错觉,还不如裴述京的小臂粗细。


    为了方便抱她,裴述京已将衬衣袖口解开,挽起三折,露出健康而有力的胳膊。


    肌理漂亮,却不显得过分,顺着手腕血管的肌肉线条,微一用力,起伏沟壑都那样标准。


    全钢的机械表,闪着冷硬又先锋的光。钢琴烤漆的黑色显得温吞,扣住他好看而骨阔匀净的腕骨。


    夏稚蹙眉。


    挂在他脖颈的小手臂收紧了些,低声说:“凉。”


    “还硌得慌。”


    裴述京轻笑了一声,仿佛是个慈悲的好人,一字一句逼问:“应该很烫才对。”


    她愣了愣神,在脑海中琢磨了片刻,才后知后觉。


    裴述京垂着眸看她,眉目低敛,不似平时那般居高临下。


    “我说的是……表盘。”夏稚气得在他唇边咬了一下,吐槽,“你想什么呢?”


    裴述京少有地词穷了一瞬。


    尔后,换了只手,托着。


    腾出来那只手,就这么明晃晃地伸过来。


    “那你帮我摘。”


    裴述京玩味地扯了扯唇角,舌尖似在回味。缓慢地,一点点滑过那被咬过的痕迹。


    “小狸花会咬人了。”


    表情堪称满意。


    纯净而漆黑的眸子,此时此刻,终于是泛起了些许波澜。


    像是深空寂静黑夜里,无端亮起的星子。


    夏稚从他沉静的双眸之中,看见的,是自己。


    她脸有些绯红,但还是伸出手,替裴述京解开表带。


    裴述京的脉搏跳动和……某处一般地炽热,且有力,像是蓬勃而起的生命力,分外野性勃勃。


    皙白又娇嫩的手触及他的手腕。


    在明亮的灯光下,夏稚看见一处疤,这是从前不曾留意的。


    她不由地问:“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男人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是旁的情绪。


    不过一息而已,裴述京便平静地说,是攀岩留的,好多年了。


    夏稚望过去。


    四目相视。


    直视裴述京总会有些心虚,虽然夏稚并不觉得自己干了什么坏事,但莫名总是会躲闪。


    仿佛是动物的本能。


    夏稚复又垂了眸,她纤长的睫毛投射一片阴影,颤颤巍巍地,专心致志解表带。


    冷硬的全钢触感像是一体两面,一边是冰冷的表盘,而另一面,则还残留着,裴述京腕骨的温热。


    夏稚掂了掂,有些重量。


    探下去,想塞进裴述京的裤袋里去。


    一通摸索,裴述京却是好整以暇地,看她乱折腾。


    平整而不见褶皱的西装裤,考究的料子本是最规整的,此刻却有些凌乱。


    不再流畅整洁。


    夏稚喃喃着什么。


    音量极低,完全听不清楚。


    裴述京更俯近了一些,凑在她唇边,那荡漾起来的甜腻香气,糅杂着擦拭消毒纸巾的清冷。


    而夏稚。


    吐露出几个字。


    “这下是真的……很烫,”夏稚尴尬却又将那话语,在唇边缱绻出别样的意味,“也很硌。”


    -


    聂刻柏最终只看见那一抹儿葱绿色。


    他站在窗边。


    ——十分钟前,裴述京的助理正礼貌地说:“您请自便。”


    尔后,则是强硬地将他“送”回了派对现场。


    前厅里仍然是热闹非常,有人已经微醉了,正嘻嘻哈哈地与新认识的异性聊天,甚至已经吻了上去。


    而聂刻柏看着窗外。


    裴述京邤长的身姿非常好认,尽管是在夜色之中,却也能分辨得出,那身量修长而不失力量。


    脱了西装外套的男人,身上的衬衣是越发勾勒出挺括与力量。


    在月色之下,仿若是精致华美的剪影,不需要丝毫颜色缤纷,仅是漂亮的骨阔,就已经足够威慑迫人。


    不需要光影堆叠,只看背影,就好看得无可挑剔。


    平直的宽肩练得很好,而腰间线条收了些,长腿格外地给人错觉——还以为是秀场里的模特。


    他就这样不疾不徐地,抱着夏稚。


    被大衣包裹住的女孩,埋在他的肩头。


    聂刻柏看着。


    司机小心地为他按开了门,车门应声缓缓滑开,便颔首肃立在一旁。


    裴述京把怀里女孩放进去。


    唯一留下的颜色,就是夏稚的裙摆。


    那一抹绿色,就这般猝不及防地,露出了衣角,尔后很快消失。


    裴述京似乎回头看了一眼。


    明知道不会对视,而聂刻柏却是无端感到一阵紧张,甚至有些怀疑,裴先生看的是自己。


    怎么可能?


    下一秒,裴述京坐进车子。


    他像是忽然造访的不速之客,就这样迅疾地离开,酒池肉林仍然喧嚣,而裴先生就这样无声地离开。


    车子驶出去。


    一旁的主家走过来,颇有些遗憾地说,早知道裴先生做客,应该准备得更完善一些呢。


    “是啊——不过他的确如人们谈论的那般,有修养而温和。”


    夫妻俩吩咐人,将刚收到的礼物安妥打造一个陈列展柜,上面的卡片笔记清俊飘逸——May you have a long and loving lifetogether. FROM Kings.


    复古的花体手写,如裴先生本人那般,毫无错漏,每一处都格外漂亮。


    聂刻柏就这样看他们离开。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难过,好像第一次意识到,何为自卑。


    -


    车辆安静行驶,风噪声音被良好地隔绝在车窗之外。


    裴述京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淡漠。


    漆黑夜色将他包裹。


    他没看夏稚,反而翻阅着手中资料。


    似乎对身旁满脸通红的夏稚,漠不关心。


    夏稚伸出手,率先按下了隐私隔板按键。


    男人翻阅资料的长指并未有任何停滞,只是轻声提醒:“我还没这么着急。”


    夏稚:“……”


    虽然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非常诚实地凑过去。


    “拿出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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