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夏家那边,不仅袖手旁观,甚至急于撇清自己。


    在漫长的等待审判的岁月里,聂刻柏的信任显得可笑而幼稚。


    一切尘埃落定,聂家人开始了再一次迁徙。


    原本的大家族支离破碎,主枝一脉所剩无几,聂刻柏的兄长、姐姐认了干亲,像是抱团取暖般,他们逐渐学习如何走进新的生活。


    聂刻柏挥挥手,送他们上飞机。


    一无所有,乐团和学校那边彻底不去了,他开始尝试独自生活。


    恨意与日俱增。


    他也说不好自己究竟在恨谁。


    做了些生意,赔掉一些钱,最穷的时候混在下水道里流浪,地上是销金窟,纸醉金迷的拉斯维加斯赌城,人们轻易地扔掉家财万贯。


    而地面之下,聂刻柏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他把自己的大提琴给卖掉,然后跑去赌钱,荷官开牌,上帝对着他的命运流露些许玩弄。


    聂刻柏经常赢钱,也同样,时常破产。


    他再也没有,行走在阳光下。


    恨夏稚和恨凶手是并驾齐驱的事情。


    直到聂刻柏看见夏稚结婚的这照片,照片之中她已经长大,圣洁的白纱披在肩头,她的眉眼依然清澈,就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澄澈的琥珀色眸子,直愣愣地看过来,不带一点儿遮掩。


    她的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头,洁白而幼嫩。


    未经风霜,不见任何苦痛。


    夏稚过得比从前更好,她轻而易举地摆脱阴霾,就像是不曾遭受那些罹难。


    留在黑暗里的人,好像只有聂刻柏。


    夏稚与裴先生结婚的第十五天,聂刻柏在多哈机场等待,金碧辉煌的卡塔尔航司,连贵宾专用餐厅都做得格外恢弘大气。


    聂刻柏就坐在那里。


    夏稚似乎是与朋友一同登机的,那女孩嘻嘻哈哈开玩笑:“阿稚你现在结婚了,岂不是我要叫他小叔叔、叫你小婶婶?”


    年轻女孩的面容姣好,好像从来没有经受过苦难。


    夏稚去拿咖啡,与个混血男孩迎面走了个对脸儿,通道有些窄,她礼貌又小声地说:“Excuse me.”


    侧过身,让了过去。


    而聂刻柏捏住餐盘的手,难以自抑的颤抖。


    她为什么不记得自己?


    她凭什么和自己形同陌路?


    聂刻柏泛起滔天的恨意,也恨自己太愚蠢。


    而现在,时过境迁,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夏稚似乎比从前多了一丝稳重。


    聂刻柏内心很平静。


    他沉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也并不轻松。”


    裴述京来美国的时候,带着聂刻柏去监狱,隔着单向玻璃,他们看着场中央的安东。


    他已经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只求一死。


    裴述京当时是如何说呢。


    他只淡淡地说:“死是最轻易的事情,所以安东不会死。”


    “抱歉,裴先生,我似乎给你们的生活带来许多麻烦。”聂刻柏心底已经没有愤恨。


    唯有抱歉。


    裴述京没功夫和他多谈,只是把玛丽金的联系方式给了聂刻柏。


    “你需要治疗,和夏稚一样,”裴述京说话极为淡漠,就像是在处置小孩子打架的长辈,“你会知道的,她遭受的痛苦,与你并无二致。”


    的确如他所言。


    聂刻柏慢慢知道夏稚的苦痛,她的来路,她被洗掉的记忆。


    所以。


    聂刻柏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他慢慢地说。


    “我知道你,当初你寄住在我家,过得并不轻松,”聂刻柏一点点说出来,整个人忽然轻松了许多,“我装作什么都不晓得,从来没有保护过你。你明明睡眠质量很差,我却从来没有想过调整过练琴时间。”


    “我家里人挑剔你的礼仪,我也装作浑然不知。”


    “我说我喜欢你,其实也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改变,所以夏稚,我其实并不了解你。”


    “我一直想问你,夏稚,你这里……还痛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卷宗上说,夏稚心口有弹道擦伤。


    夏稚愣了一下,忽然眼泪淌出来。


    心口的伤疤早已淡化,在她不晓得的时候,家里已经替她预约了手术,反复激光祛除那处可怖的伤痕。


    而现在,她统统想起来。


    夏稚摇摇头。


    “不疼。”


    她擦掉眼泪。


    把自己的来路记得清清楚楚,连恨意都伴生而复活。


    夏稚低下头,把眼泪慢慢擦干净。


    -


    正是伦敦好天气,日光倾斜而下,为数不多的阳光就像是天赐。


    老板把窗隔给打起来,复古的木质窗柩嘎吱嘎吱地响,折叠了几层,清新的空气立刻灌进brunch店。


    夏稚拿出手机,扫了一下聂刻柏的二维码。


    两个人终于心平气和地加上联系方式。


    停在街角的黑色车辆,隐私膜颜色深深,甚至能倒映出咖啡店里的陈设场景。


    年轻的男孩露出愧意的笑容,女孩则是轻轻端起咖啡,啜了一口。


    白色的牛奶泡沫绒绒的,像是北海道的粉雪。


    轻柔,飘浮。


    裴述京握住一支纯净水,手微微有些颤抖,水漾出来,泼湿了衣衫角。


    他浑然不觉。


    只盯住窗外。


    药丸被捏成齑粉,就像是扑簌扑簌落下的雪。


    路易斯提醒道:“先生,您需要打针了。”


    裴述京陡然露出一个笑容,皙白手指翻起袖口。


    酒精消毒的凛冽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他阖上眼,感受冷意在脉搏间的扩散。


    他看着夏稚走出咖啡店,回头和聂刻柏挥手道别。


    裴述京默默地摩挲着婚戒。


    作者有话说:


    我来也,明天上班……


    啊啊啊!


    第63章


    梅菲尔街区的白色房子, 没有女主人。


    裴述京松了松领带,走下车。


    园丁正在小心锄草,泥土翻在白色玉石板路上, 有些杂乱。


    没想到裴先生会在这个时间点过来, 园丁有些紧张地道歉:“对不起……”


    裴述京步履未停顿,薄唇只勾起微小弧度, 像是流程化地说: “没关系。”


    维持基本的礼貌, 但眼底已经越发冷意。


    偌大的房间里,佣人呈上茶盏,就低头退了出去。


    裴述京觉得很无趣。


    静静地坐了许久,连手脚都变得冰冷,手机接入的监控画面里,夏稚半个月前,来这里取过东西。


    门口的监控拍到她的身影。


    前后不过十分钟, 她取了东西就走出来。


    四节楼梯台阶,小姑娘似乎心情很好, 蹦蹦跳跳的, 两步就跳下来。


    裴述京噙着一抹笑。


    遗憾没有看到她进房间的影像。


    “小孩子总会被花花绿绿的糖纸迷了眼睛。”


    “也总是会对着流浪小猫发出善意。”


    “没关系的。”


    裴述京这么想着,就和水服下药剂。


    他念书的时候也见过流浪狗,脏兮兮的,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过来就让人心软。


    裴述京泛起笑意。


    -


    夏稚下了课, 看了看还有些时间, 就到学生中心去,随便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掏出来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回复了堆积的问题。


    她最近在做学生公寓兼职中介, 微信的信息真的是爆炸型增长,之前经常在群里看瓜条,现在都没空了。


    每天打开手机就是一堆信息。


    从前还有些来电恐惧症,现在也全好了,打字麻烦的时候,索性就拨电话或者发语音去。


    每天忙着兼职和念书,日子被填得很满。


    直到消息清空,夏稚才看见裴述京的消息。


    【Kingsley:抬头。】


    她被唬了一跳,立刻条件反射抬眸。


    周遭是三三两两的学生,坐在公用小圆桌边低声交谈。


    而裴述京就孤零零坐在斜前方。


    很少见他穿这样休闲,换掉了西装革履的正装,坐在圈椅中,竟然和周围环境无甚差别,并不觉得突兀。


    通身深色系的休闲衣衫,似乎是刚买的帽衫,藏青颜色衬得面容如玉。


    一米九多的个子,长腿在圈椅边显得有些委屈,男人懒洋洋地支着下颌,没打理造型的头发很是柔软,顺滑地垂在眉宇之间。


    星眸点点,熠熠光辉透过碎发,像是浮光跃金的深海。


    灯光白炽,学生中心的陈设布景的大块色彩都绚烂,就像是极盛之中的薄荷青白,浓郁色彩里,显得清冷。


    裴述京微微抬了手,打了个招呼。


    四目相视,裴述京才露出个和缓的笑容,起身,走过来。


    手臂撑在桌上,整个人气质随性又漫不经心,沉了肩,猛然将二人距离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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