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稚点点头。


    梅菲尔街区的房子还留着,但夏稚没再踏足。


    她转而申请了学校的公寓,为了省钱选了ensuite房型,好在运气不错,室友都很友善。


    每次吃完饭,夏稚都会搭地铁回宿舍。


    今天也不例外。


    她顺着人流走下地铁站。


    逐渐消失。


    裴述京收回视线,指尖似乎还残留些许余温,方才替她穿外套时,手指蹭过她的手背。


    久违的触感。


    他沉默伫立,片刻之后,别过脸,对身后的chef说:“下次找几个法国菜的厨师,要很会做油封鸭。”


    夏稚今天早上有发动态,说想念巴黎的油封鸭。


    主厨点点头,把要求记下。就像是此前的每一次备餐。


    餐厅归于静谧,裴述京露出个自嘲的笑容。


    他好像是个窥探旁人生活的控制狂,时刻检查着夏稚的社交账号。


    说出来会让夏稚毛骨悚然,然而他又一次滑开了手机,检查她的社媒。


    女孩子常用的各款社交APP,他都注册。


    找到夏稚的账号不算很难,她在一些小号上发言很频繁,碎碎念每天的苦恼和抱怨,却又时常欢欣雀跃。


    他把新照片下载。


    路易斯大着胆子走上前,提醒行程——老板的性子脾气似乎比从前更加古怪阴沉。


    裴述京“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


    夏稚看了一眼时间,刚好赶得上超市打折,她熟练地选了食材,用上折扣码,完美结账,从包里抽出来个折叠袋子。


    装好,抄小道儿回宿舍去。


    路上平时没什么人,这会儿却有些拥挤。


    夏稚不怎么好奇。


    广场中心似乎是有乐队在演出,今天的曲子却与平时不太一样。


    是国风曲子,传统的茉莉花。


    夏稚驻足了片刻,听了两耳朵,莫名觉得一阵熟悉,果然还是古典传统曲目更能打动她。


    确实好久没回国了。


    原本以为会是负累的夏正松等人,截至目前,却也没有前来打扰——虽然夏稚如今也并不再恐惧。


    但他们安分得很,丝毫不见来吵闹。想来是裴述京有帮忙压制。


    思虑及此,夏稚心底的抱歉和感谢,也更深了几分。


    裴述京似乎是她会按部就班喜欢的人。


    -


    一曲终了,前排的女士抽了两张钞票放下,离开。


    她空缺出来的位置,夏稚抬步走上去补位。


    豁然开阔的视野里。


    年轻男人正低头擦着松香,琴弓握在手中,纹身格外显眼。


    是树的模样,枝繁叶茂。


    十分简单的穿着,帽衫朴素得体,牛仔裤颜色清浅,整个人看起来正当其时,正年轻的年纪,头发是天生的浅金色,立体深邃的五官,看起来状态不错,只是脸色微微有几分苍白。


    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海。


    毛茸茸的睫毛包裹住温柔的瞳眸。


    湿漉漉的眼睛像是乞食的小兽,他就这样抬起头。


    露出一个猝不及防的笑容。


    -


    车辆平稳行驶,裴述京望着窗外,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漠然。


    路易斯有点不敢说话,安静无声地解锁电脑,和其他同事沟通行程。


    其实裴述京近大半年来,都并无英国的公务行程。


    这边的子公司业务量太小,根本无须他本人亲自前往,已经有专业经理人打理。


    然而裴述京定期会以公务名义前往伦敦,原因不详。


    路易斯知道,但不能说。


    喧闹街区,有些闷热的天气,潮气翻涌。


    车内喷出的冷气甚至有些过低,和窗外世界截然相反。沉寂冷清,甚至有些压抑。


    裴述京拧着眉,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婚戒,就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按动念佛计数器,似乎能够缓解某种焦虑。


    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上面赫然是张偷拍照片。


    时刻随行在夏稚身后的安保人员,发来了即时的照片。


    “夏小姐回程途中,遇到了Garric。”


    “两人交谈了十分钟,互留了联络方式。”


    车辆戛然而止。


    陡然静止,路易斯熟练地拧开纯净水和药盒。


    裴述京笑了笑,没接过。


    他低着头,碎发垂在眉宇,将漆黑眼眸藏进无尽深海。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我的文案回收有点晚了,可能会比预计更长一点……救命啊,我本来想25w结束的。


    感觉会篇幅长一点儿了……


    第62章


    “一杯卡布, 夏夏你呢?”


    夏稚按照习惯,照例是点了一杯馥芮白。


    聂刻柏点好餐,露出个抱歉的笑容, 率先开启了话题:“对不起, 之前我很不礼貌。”


    退却了之前的叛逆乖张,现下的聂刻柏, 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浅亚麻色的眉毛因为常年打钉子而留下断痕, 泛白的疤痕看起来还挺明显的,然而却还是格外乖顺。


    “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夏稚记得他好像一直待在拉斯维加斯,即便是念音乐系的时候也是在费城——聂家早年就移民美国了,很少来欧洲。


    聂刻柏小心地把热咖啡推过来,把提拉米苏扑出来的可可粉擦干净。


    “我家人在北爱,我也想离他们近一些,柯蒂斯那边是回不去了, 我就搬过来,想备考rcm, ”聂刻柏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似乎很不好意思,羞赧地解释,“好久没碰琴了,街头拉琴找找手感。”


    聂刻柏家里现在直系亲属不多,大多都移民来了北爱, 不复从前的风光。


    似乎是在蓄意低调。


    曾经也算是富贵一时的聂家, 现在低调安静地生活在北爱尔兰,在都柏林街头走过,除了异邦面庞之外,几乎没什么特别之处。


    夏稚许久不见到他这样。


    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对不起, ”夏稚艰难地把遗留的话说完,“我很抱歉。”


    聂刻柏摇了摇头:“那不是你的错。”


    “在我爸爸去世、妈妈住院的那个时间里,我怨恨过很多人,当然也包括你——”


    聂父当场死亡,一枪毙命。


    夏稚只受了轻伤,母亲却是重伤,连续下达三次病危通知书。


    原本以为的成年礼,现在却是家破人亡。


    聂刻柏很想问问夏稚。


    可她再没出现。


    她就这样消失不见,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没有人解释,一贯眼高于顶、养尊处优的聂家夫妇,为什么会深夜前往贫民街区,那里犯罪率居高不下,是他们永远都不打算主动踏足的地方。


    也没人知道夏稚会在那里租下房子。


    流言蜚语无数。


    而夏家反而率先划清界限,对外说自家女儿还未成年,许是被聂家拐带过去的。


    聂刻柏不会忘记那段记忆。


    不会的。


    无法忘记。


    母亲危在旦夕,哥哥被夏家的前倨后恭给气得要骂人,律师和警察取证来来往往,而聂刻柏依然在找夏稚。


    “哥,夏夏一定也不是有意的。”


    “放屁!夏家当初巴结过来我就说不行,现在咱们家出这么大事情,你看他们割席的样子!聂刻柏你给我听清楚,以后别再跟我提夏家!”


    “是啊,阿柏,你看爸爸的葬礼他们都装不知道,你那个未婚妻可还出现过?”


    “夏夏不是这样的人。”


    聂刻柏只能复读机似的,为夏稚说着苍白的辩解。


    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


    母亲回光返照,几乎只是一瞬,她看着自己的儿女们守在病床边,几乎都已经成才,唯有小儿子聂刻柏还未长大。


    聂刻柏抱住母亲。


    她温柔地说,阿柏要好好长大。我晓得你喜欢夏家那小姑娘……妈妈支持你们。


    她是做母亲的人,所以才更清楚。


    所以才会在最后的生命里,替儿子卸下负担:“夏夏也受过很多苦,你们都别怪她。”


    她没那么高尚伟大,却也阅人无数,多年商海浮沉,她能看出夏稚那姑娘远比阿柏更有主见。


    她摸摸儿子的头,就这样闭上眼睛。


    葬礼办得潦草,夏正松和白露没来过医院,自然也不会前往治丧。


    夏家为女儿申请了人身保护令,几乎消失在人前。


    丧仪上,聂刻柏跪下来,以额触地,几乎能闻见大理石地板微微的腥味,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些迷茫。


    好像生活一夕之间改变。


    凶手并未得到应有的处罚,庭审期间他甚至毫无悔意,每一次证词都有变动。


    拖沓了几乎两年,终审判决不过是二十年刑期。


    甚至就连这个结果,都是聂家几乎拼尽全力才能落定的结果。他们卖掉了一座庄园,聘请了知名华人警探和大律师,把这场官司打得艰苦卓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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