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那是爷爷所定。聂刻柏猜测,那女孩应当是出身世家,可能和他一样,不是学音乐就是念艺术,总之,她的样子是被想象过的。


    只是等聂刻柏稍大一些,明白事情了,就知道,家中其实并不喜欢这门婚约。


    好在老人们当年只是约定,聂家与夏家的孩子,以后要结为亲家,并未点名是谁。


    聂家不舍得拿出息的长子去填这门亲事,长子念书时就已经与同学情投意合,一毕业,火速给长子定下姻亲。长女也是有了意中人,最后这婚约,兜兜转转就丢给了小儿子聂刻柏。


    虽然如此,聂家却也总是推三阻四。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聂刻柏见到了那个女孩。


    她是突然被送到美国的。


    怯生生的站在庄园门口,被不远处的巨型犬给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煞白了脸,不敢发出声音。


    夏家伯父说的话充满了讨好:“这孩子之前一直身体较弱,养在新加坡。现在大了,送出来念书,我们又不放心……”


    言下之意,是要把夏稚提前送进来。


    说是寄养,实际上……


    当晚母亲就碎碎地抱怨:“这夏家什么人啊,把孩子送进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么?”


    无非是怕婚约不稳固,提前送进来,培养感情而已。


    夏稚就这样进入了聂家。


    聂家当时已经不比从前显赫,但终归是有底蕴,小儿子聂刻柏也是悉心培养,虽然不指望他接棒家业,却总希望他能在音乐界做出一番成绩。


    聂家夫妇都是勤恳到有些严厉的性格,看到夏稚,自然是种种挑剔。


    夏稚不爱说话,更别提什么嘴甜、会来事儿了,用聂父的话说,除了一张脸能看,丝毫看不出来是大家培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反而总是怯生生的,充满了讨好。


    聂刻柏则是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寄养在自己家中的小妹妹。


    她不骄纵,也很少提出意见,面对冷言冷语总是低头不语。


    然而久而久之,聂刻柏习惯了她的存在。


    在练琴到很晚的时候,他去厨房拿牛奶,不开灯的房间里,夏稚正蹲在冷柜边找面包吃。


    “你还喜欢吃w家的三明治吗?”


    聂刻柏忽然问。


    记忆里,夏稚经常会晚上在厨房找东西吃,每每看见,都是抓着w家超市里的三明治。


    他练琴的时间越来越长,结束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和夏稚肩并肩坐在厨房料理台边吃东西聊天,似乎也成为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好像总吃那个三明治。


    夏稚顿了顿,这种程度的记忆细节,似乎并不那么清晰,然而就像是尘封的记忆宫殿,真的要找,却也能找到蛛丝马迹。


    她似乎还能回味那味道。


    冷掉的三明治并不算很好吃,里面的酱料几乎要凝固,肉很咸口,菜叶子枯萎又干瘪。


    夏稚想,不会有人喜欢这样的食物。


    她回忆了很久,直到所有的味觉都席卷而来。


    夏稚几乎都尝到,舌尖微凉难吃又过于黏腻的三明治酱汁味道。


    “我从来也没喜欢过,只是它最便宜,”夏稚慢慢地回答,“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只是因为……当时的我,没有选择。”


    她头痛欲裂。


    瞬间加载的记忆,让夏稚微微有些颤抖,她裹紧了外套,努力嗅着上面的气味。


    雪松,没药,琥珀。


    苦涩清冷,却比什么都能让她安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


    “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如果有什么可以弥补的,我愿意去做。”


    聂刻柏裂开嘴,笑得很难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手指颤抖,拿出烟盒,在桌上磕出来两根,正要点上,却还是顿了手。


    聂刻柏垂下眼眸,捻住烟卷,在鼻尖闻了闻。


    良久,他轻声说:“我想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一夕之间我家破人亡,你总该给我个真相。”


    “夏稚,我喜欢过你的,我也努力说服爸爸妈妈接受你。”


    “我不应该是这个下场。”


    他的眼神冷冷的,却又透露祈求。


    夏稚有点害怕。


    那是一种本能的愧意,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夏稚退了两步,脊背抵住冰冷墙壁,像是终于找到支点。


    她说,好。


    夏稚抬起头,没开灯的房间里,仅有窗外惨淡的月光照进来。


    琥珀色的眸子宛若是晶莹剔透的琉璃,似乎轻轻一晃,就溢出池水。


    “我妈妈叫做关荷,所以我叫关关囡。”


    “我没有爸爸。”


    -


    十四岁的小孩,被丢去美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母亲终于得到医治。


    母亲一生都坎坷,选秀出身,曾经被誉为最美港姐,却只是繁华<a href=tuijian/yulequan/ target=_blank >娱乐圈</a>的惊鸿一瞥。


    她很快就离开了娱乐圈,回到出生的澳城,生下那个孩子。


    人们叫她阿关,叫她女儿关关囡。


    阿关起初卖糖水,后来卖葡挞,勉强养活这个孩子。


    直到阿关病入膏肓。


    关关囡曾经无数次想过那个问题,爸爸是谁。


    于是她终于知道了。


    贵妇白露掩着口鼻走进来,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


    她拿来点钱,后来又带着丈夫过来。


    名义上是探望,实际上,是看关关囡。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白露的弟弟早年在外风流的私生女,仅此而已。


    白露的弟弟自然是不可能认回这个孩子的。


    事实上他早已经成家,家中孩子无数,去岁车祸故世,死前病床边妻儿老小,精密的仪器、专家组都为了挽救他那卑劣的生命而努力。


    生生把他的阳寿拖长了两星期。


    死前他都不曾问及关荷。更遑论那个未起名字的小孩。


    而现下,白露决定认回这个孩子。


    白露和夏正松,站在关关囡面前,温和地温:“你愿意做我们的女儿吗?”


    “会有优渥的生活环境,会有很多好看的衣服,去国外念书。”


    关关囡摇了摇头:“我不要。”


    虚伪的慈爱让她有些作呕。


    而很快,白露就拿出了让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关荷的身体越发差,癌症的治疗费用高昂,而那对于夏家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关关囡最终还是接受了那个领养协议。


    她成为夏稚。


    然后进入了聂家。


    白露和夏正松不是因为大发善心而领养她。


    只是为了完成那个婚约。


    时过境迁,夏家需要一个姻亲来稳固日益下滑的地位。


    而早早移民海外的聂家,并不会发现领养的真相。


    直到她亲口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在成年礼前夕, 聂刻柏记得,自己好像是喜悦的。


    因为他终于联络到了夏稚——消失很久的夏稚。如果说在学琴的岁月中,有什么是正在缓慢萌芽的, 大概就是那种叫做喜欢的情绪。


    聂刻柏后知后觉地想, 他好像是不怎么排斥这段婚约的人。


    夏稚的手机终于通了。


    她的声音带着强烈的鼻音,像是重感冒一般:“……喂?”


    “夏夏, 你吓死我了, 你在哪里?”


    聂刻柏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她了,原本住在自己家中的夏稚,忽然消失,听说是回国处理私事。


    但无论是MSN或是邮件,夏稚都没回覆。


    夏稚似乎很犹豫,却又很坚决。


    她说:“预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一切顺遂。”


    然后, 夏稚就挂断了电话。


    -


    “喂,叔叔, 我是夏稚。”


    夏稚拨通了聂父的电话, 她的来电自然让人惊讶,毕竟在此之前,她从不会主动与长辈联系。


    聂父有些不满:“有什么事吗?”


    夏稚抢先在他挂断电话前说出来:“我知道您和阿姨都并不喜欢我,我可以帮助你们解除婚约。”


    这筹码已经足够重。


    聂家夫妇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私下见面。


    夏稚咳了咳,连续红眼航班飞行, 她的身体已经有些虚脱。


    她接了一抔自来水, 勉强喝下润了润嗓子。


    见面的地点,是机场不远处的一个普通街区,这里环境不算很好,建筑也是破旧不堪。


    但夏稚目前的钱, 也只够在这里暂居。


    这处房子是她一直私下租赁的,在聂家呆不下去的时候,她会在这里生活,也会在这里和母亲关荷见面。


    夏稚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几分,继续收拾着行李。


    她给房东发了消息,说自己要提前退租,协商违约金和验收房屋状况事宜。


    房东先生回了一句:“OK,I will e later.”


    夏稚的行李很少,大部分都是关荷的物件儿,她抽泣了一下,面无表情的,把眼泪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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