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裴述京示意安保做事。
安保走上前,礼貌而略带强硬地,将聂刻柏请出去。
聂刻柏两手一摊,表示自己可以走,但陆抚筝要跟着一起出来。
陆抚筝僵硬而生硬地反驳,声音喑哑,颤抖地说,我、我不认识……
聂刻柏却很快打断了她。
他吹了声口哨,笑嘻嘻地说:“是吗?陆抚筝,前两天我们俩还在威斯汀酒店总统套吃饭,现在跟我说不认识了?这嘴是真硬……啧啧,要把咱们一起进房间的监控发出来你才认?”
纯粹的烂人,旁人在意的礼仪脸面,在聂刻柏这儿似乎不值一提。
他直勾勾地看过来,旁若无人,始终没有偏移。
就仿佛,聂刻柏真的是为了陆抚筝才来的。
烂人。
陆抚筝尖叫出声——她去威斯汀那天,明明是为了谈夏稚的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毫不遮掩的谋算,现在想来处处都是疏漏。
偏生陆抚筝自己还觉得胜券在握。
以为自己抓到了夏稚好大一个把柄。
设下了圈套,最后入彀的,却并非是夏稚,而是自己。
陆抚筝喉头甚至泛起腥甜。
她给自己布置了一个,巨大的,圈套。
曾经以为会加注在夏稚身上的非议,现在,像潮水一样,涌向了自己。
“不……阿慎!你……你知道的,这不是真的……”
陆抚筝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冒出来的,凄惨而悲烈。
语句碎落不成片。
像是浑身都失去了支点,摇摇欲坠。
陆抚筝楞在原地,唯一能抓住的,似乎只有自己的手包,紧紧地抓住,柔软的小羊皮,窝在手心,她连骨节都用力到泛白。她的脸上似乎瞬间血管崩裂,滚烫到让她几乎要闭上眼睛。
未婚妻应该是夏稚。
聂刻柏的未婚妻分明是夏稚!
她几乎要尖叫了。
陆抚筝想叫出声,她根本和聂刻柏没有什么密切联系!她想为自己澄清!想说出真相!
然而她看见了一双淬冰的眼睛。
像是洞若观火,又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裴述京的眼睛望过来。今天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因为是庆典,所以比平时多了些暗纹,微微一动,就有暗流涌动。
别在驳壳领处的家族族徽,蛇头用鲜艳庄重的血色红宝石点缀,敏感交错,像是时刻准备剥夺猎物的生命。
就像是一种警告。
裴述京不动声色地望过来,眼神冰冷森然,在所有人都望向陆抚筝或是聂刻柏的时刻,他终于露出了爪牙。
而夏稚什么也不知道。
她只是像个惊慌无措的小孩子,认命般地躲在裴述京怀里。
夏稚能听见他的心跳,似乎比平时更快速有力。
裴述京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夏稚的后颈,因为低头而微微有些凸起的骨骼,被薄薄的皮肤裹出刻骨的形态。
裴述京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去。
就像是摇篮曲。
他的动作轻缓温柔,小声地说,宝宝,别怕。
夏稚并不知道,裴述京已经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望着陆抚筝的时候,他眼底是完全不加掩饰的警告,垂下眼低声安抚着夏稚的时候,纠葛在疼惜怜悯之后的,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窥视。
伺机而动的窥探像是被解除了封印,现在正无休止地往外蔓延。
-
陆抚筝还想要说什么,转而去看夏稚:“夏稚……你……”
而裴述京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来。
他已经收起了方才所有的异样,现在表现得像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主家,和声道:“看起来二位好像有私事要处理。”
“虽然当年母亲要认你做义女,但这感情债……我们家素来没有干涉的传统,你还是自己处理为好。”裴述京缓一缓,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带着警告,“你再求阿稚,她也无法啊。”
把结论一锤定音。
安保觑着裴述京的神色,知道是要隔离处理。
他们快速地走上前,微微欠身,礼貌但是不容置疑地说:“陆小姐,请移步。”
陆抚筝有点儿僵硬地站起来,她知道,现在还只是“请”,再不听话,就是被架出去的份儿。
更丢人。
陆抚筝收起了慌乱,她迅速地,整理了自己的情绪。
她仍然那样大方地笑了一下。
她尽量稳住了自己的声音,说道,嗯,看来是有点误会,不打扰诸位了,我稍后就回来。
“麻烦了。”
那样落落大方,提起裙摆的手势漂亮优雅,却显得狼狈不堪。
——陆抚筝被几个安保“押送”着走出去。
而聂刻柏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拈着烟,似乎是遥遥致意,对着裴述京露出个莫测的笑容。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但聂刻柏想,她怎么还是这么瘦。
肩胛骨像是突兀的刀片,似乎要把过往完全砍断了的决绝。
她甚至没有回头。
聂刻柏最后看到的,就只是她的背影,皎洁而光滑的后背连着脖颈,头发高高地挽起来,连一丝碎发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在心底,说了句“再见”。
作者有话说:
晚安,还有,假期快乐呀~
第58章
宴会结束之后的夜晚最空寂。
夏稚坐在后排, 一贯热闹的高架桥如今却安静非常,偶有车辆驶过,不过风卷起她的碎发。
她懒洋洋地看着路旁一闪而过的高楼。
中透的大厦也熄灭了最后的灯光, 褪去了夜色里最后的亮。
唯独月亮高悬。
一场大暴雨, 来得快,去势也不拖泥带水, 现下夜空如洗, 星光璀璨,月色疏朗,空气微湿。
身边的裴述京,并没有说话,只是兀自闭目养神。
夏稚抽抽鼻子。
也不是冷,就是被风吹得有点儿鼻塞。
“……”
仍然没人说话,夏稚却被丢了个外套。
她老老实实地穿上, 但还是忍不住闻了闻味道,说了句, 你的衣服好香哦。
裴述京嗤笑一声, 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却转了转指间的婚戒。
两个人一路沉默着,夏稚有些抱歉地靠近,栽在他怀中,小声说, 喝完酒头好痛。
裴述京屈尊纡贵般地, 伸出手,替她揉了揉。
车子停稳了以后,夏稚先下了车,回头却看见裴述京岿然不动。
隔着车窗, 夏稚看不清楚,裴述京的表情在阴影之中,更加莫测。
她有些踌躇。
降下的车窗,裴述京的面容平静而温和,他淡淡地说:“需要我陪你的话,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
夏稚露出个笑容,摇摇头。
“我自己可以。”
顿了顿,夏稚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轻声道:“你会在这里等我吗?”
-
夏稚走了进去。
唐宝言和九叔正在别墅里等着,见她进来,立刻迎上去。
这处房子是唐宝言的私产。
唐宝言先看了看窗外,见裴述京的车子只停在门口,连车灯都熄灭,便对夏稚说:“聂刻柏正在书房等着。”
“好。”
夏稚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裴述京身上清冷的气息还环绕四周。
她慢慢走进去。
九叔替她掩上门,在门外静静等待,以防有什么突发情况。
-
“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聂刻柏沉默了片刻,先开口,“夏小姐,请坐。”
夏稚没什么表情,没坐下,只站在门口。
仿佛是随时戒备、要逃跑般。
聂刻柏一眼看穿,自嘲般地笑了笑。
“想见我的方式不对,自然难见,”夏稚说话语速极慢,却带着一点怅惘,“你现在还拉大提琴吗?”
男人身子一震,像是不可置信般地,抬起头。
良久,他的声音才艰涩地,溢出来,沙哑得像是迟暮老人。
“音乐家是需要钱的,而我没有。”
“我早已不拉琴了,阿稚。”
他露出个很难看的笑容,像是一瞬间回到了多年前,费城的天气阴冷,加州的阳光刺眼,而那个穿着燕尾服的音乐天才,从此陨落。
聂刻柏成为拉斯维加斯地下城的赌徒。
他难堪的想。
而回过神来,聂刻柏尝试着问:“……你想起来了?”
夏稚眨了眨眼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垂了眸,轻声说:“对不起。”
-
聂刻柏十八岁生日的前夕,按照两家的婚约,会同步举行订婚仪式。
夏家一直热切地推进着这桩婚事。
聂家却是有些不情愿。
聂刻柏只记得,自己甫一出生,就被灌输了一件事。
——他有一桩极好的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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