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臂上的白布,显得刺眼。


    她就这样打开门。


    聂家父母站在门外,正有些纠结,不太确定地址是否正确。


    直到看见夏稚。


    聂父真正要说话,倒是聂母看见了夏稚正在带孝。


    “请。”


    聂父心里实在是着急,急匆匆走进来,甚至来不及坐下,就问:“你真的能够取消婚约?”


    “可以,”夏稚坐下,并未解释这摊了一地的行李,“我也有要求,我需要一点经济支持。”


    夏稚虽然只是个小孩,但现在却冷静地坐在沙发上。


    衣衫简单,眉目稚嫩,试图谈判的样子,却比许多成年人更熟练冷静。


    “放心,那不是个很苛刻的条件,一定物超所值。”


    夏稚露出一个极其惨淡的笑容。


    故事说起来也实在是很简单。


    夏稚三言两语就说得很是明白。


    “我不是夏家亲生的小孩,是被领养的。”


    “他们答应替我妈妈治病,所以我配合他们撒谎。”


    “现在,如你们所见。”


    夏稚淡漠地说,我妈死了,我急于摆脱现状,请你们替我结清这里的房租,替我买一张回国的机票,仅此而已。


    她把档案袋推过来。


    牛皮纸袋里放着的,赫然是亲子鉴定和领养手续。


    聂家夫妇迫不及待地拆开,脸上表情变得愤怒。


    他们家书香传世,早早移民,并未时刻了解跟踪国内情况。


    对于夏家这门婚约,虽然有些不满,却也终究是遵守了约定,没有拒之门外。


    却没想到,夏家为了得到婚约,竟然能做到如斯地步。


    夏稚的要求不算严苛,他们也不是要和孩子计较的人,现在看着面前端坐的夏稚,小姑娘还没成年,却已经有了这样的气度。


    聂母似乎是第一次认真端详这个姑娘。


    长得漂亮,似乎已经是最不值一提的事情。


    琥珀色的双眸里,满是不屑,甚至厌恶。


    ——她根本不想和聂刻柏结婚,尽管聂刻柏优秀、英俊、温和,是可以预见的音乐家。


    但她似乎不打算,沾染分毫。


    这点小钱,聂家人并不放在心上,聂母沉默了一瞬,就拿出手包,撕下支票,想了想,又拿出些钞票。


    “你可以选一个喜欢的金额,”聂母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继续资助你念书。”


    聂母是成年人,浸淫商海多年,心里很清楚,夏稚这种背刺,会将夏正松激怒。


    聂家愿意给夏稚些许保护。


    夏稚摇了摇头。


    她的拒绝似乎是久有预谋 地:“这些日子多有打扰,感谢您的好意。但这些……还是不必了。”


    夏稚说完所有话,心里感觉到,一阵轻松。


    这些日子,长此以往的欺瞒让她喘不上气。


    母亲离世,她终于能有机会说出事实。


    -


    仿佛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但故事永远不会有完美的ending。


    呼啸而过的警车和救护车一起赶来,贫穷街区的暴力血腥事件似乎屡见不鲜,枪响的声音贯穿了寂静的深夜。


    伴随着瘾君子和流浪汉为了抢地盘儿的对骂声音。


    血淌过来,雨声淅淅沥沥,很快演变成暴雨如注。


    闪电劈开了深黑色的天幕,就像是短暂的黎明假象。


    夏稚颤抖着。


    ……


    -


    裴述京拿过电脑,年份久远的新闻词条里,新闻是这样简单。


    房东安东犯罪累累,刚保释出狱不久,破罐破摔的人生似乎已经没什么好失去,他蓄谋已久,为了筹措赌资,也为了那个隐藏许久的、见不得光的欲望。


    打开房门,他试图侵犯亚裔女孩A某。


    却未料到房内还有一对亚裔夫妇。


    安东试图拔枪威胁,最终一死两伤,辩护律师称,安东开枪属于无心之举。


    A某因未成年,身份被保护。


    上庭作证的照片,马赛克很厚,但依稀能看出轮廓。


    极其削瘦。


    面目惨白。


    再后来,A某就消失了。


    裴述京反反复复地看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新闻。


    他想,那个时候自己在做什么。


    新闻每天都在更新都在滚动都在爆炸性输入。


    裴述京丝毫不记得这桩新闻。


    也无从得知彼时的夏稚,是如何养伤,如何长大。


    隔板升起,安静私密的后排空间里,向来是无所不能的男人,此时却低着头。


    指骨轻轻按了按眼角。


    皙白手腕上的机械表盘冷光闪了闪。


    电话适时响了起来,他微微咳了一声,调整了声线,接起来。


    通话很简短,安排这些事情并不算困难,甚至是举手之劳。


    安东会在监狱里过得更加痛苦,他会后悔自己没有伏法认罪,他甚至会后悔自己为何存活至今。


    而现在,裴述京很想抱一抱夏稚。


    -


    裴述京站在阴影里,脸上地表情完全看不清楚。


    他的黑色大衣搭在臂弯,身上的西装闲闲地解了扣子,领带别在衬衣扣里,显得有点懒怠,他比平时更懒散些,手上拿了根烟。


    没有抽。


    裴述京忽然想,在那些寂寥的岁月里,夏稚究竟如何度过。


    直到他看见夏稚。


    铁锈红的裙摆看起来那么刺眼,裴述京感到一阵难过。


    就像是看到血污浸透了小女孩的洁白长裙。


    再也看不清楚底色。


    夏稚似乎很疲惫。


    裴述京走过去。


    她浓妆后的脸扬起来,眼线描摹得很粗,高光细粉盈盈闪光。


    借着一撮月色,裴述京仔细看着她的表情。


    但是仍然看不清楚。


    半晌,裴述京伸出手。


    他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一句,我们回家吧。


    他的声音似乎有点凉,被风一刮就更冷,但是尾调还上扬着,微带沙哑着。


    夏稚点点头。


    却感受到有力的拥抱。


    裴述京把她拢进怀里,胸腔里传来的声音带着共振,他说,对不起。


    “一切都过去了。”


    夏稚安静地窝在他的臂弯,男人身形邤长,此刻却以一种格外依赖的姿势,屈肩沉下。


    他的头发蹭着夏稚的脖颈。


    微有些痒。


    他似乎在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小心,谨慎,力度温和,然而表情却是极度阴郁。


    夏稚并不能看见,拥抱住自己的男人,力度温柔,但眉眼却很是凛冽。


    “你不仅要得到公正。”


    那太迟了,太轻纵了。


    安东应该生不如死的。


    但裴述京没有说。


    夏稚有些迷茫,而下一刻,她感到湿热。


    她浑身一滞。


    是眼泪吗?


    她不敢确定,也不敢问。


    -


    琉璃灯盏依次亮起,夏稚再抬起头,看见的,仍然是平和的裴述京。


    仿佛刚才那句低语的警告,是夏稚的幻觉。


    -


    似乎从未有这样的劳累,像是终于抵达安全的港湾。


    夏稚终于抛锚。


    裴述京没有多问,只是轻柔地替她卸下防备。


    一沾上枕头就昏睡过去,简直是光速入眠。


    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带着浓重的雪松和没药气息,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似乎感受到裴述京的手,正轻缓地拂过她的后颈。男人微一用力,就将她放在自己怀中,像是白鸽栖息在灯塔。


    那样安然。


    她感受到一种被哄睡的安宁,被裴述京轻轻拍着肩胛骨,节奏舒缓。这是夏稚缺失的记忆。


    摇篮曲,被拥抱着入睡,或是轻声叮咛。


    这些都是没有的。母亲关荷疲于奔波养活孩子,再后来,她就缠绵病榻。


    夏稚从记事起,就是独自睡觉的,尽管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小稚童。


    但现在,身边有个温暖的所在,他很耐心地拍睡,哄着自己睡觉。


    很舒服。


    她渐渐睡得更沉了。梦魇也重新刷新了新场景,这一次,她看见的是白茫茫的大雪。


    京雪长,步履缓,男人一步一步走上前。


    看不清眉目的脸,不清晰的预言里,似乎有什么湿热的气息,喷涌而出。


    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裴述京看着熟睡的小姑娘,心底的灰色翻涌,像冬日里的海浪。


    他在哭。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晚安。


    第60章


    “太太还没醒。”


    会议的间隙, 裴述京揉了揉眉心。


    管家进来添上茶水,低声说了一句。


    裴述京点点头:“把饭准备好,她下楼的话来告诉我。”


    处理工作对于裴述京而言不算麻烦, 高效地解决了现场会议的待决事项,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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