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母亲的生活,即便是过年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起色。


    铁皮房冷得要命,相较之下,医院里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温暖,甚至算得上好去处。


    夏稚毫无意识地戳了戳面前的蛋糕,小声说:“玛丽金说,我这样的情况,已经可以正式接受诊疗。”


    她已经自主醒来,这是潜意识的选择。


    而非为了逃避苦痛一直遗忘。


    母亲的面庞已经有了清晰的印象,那是个五官极为明艳的女人,虽然记忆中的大部分时候,她都是病色满容,某次查房的小护士,活泼开朗,来换点滴的时候,还开玩笑说:“您有些像以前那个谁……嘶……有一届选港姐,记不得名字了,你们俩长得还有点像呢。”


    母亲只是笑了笑,常年的痨病让她声音喑哑:“是么。”


    小护士又牵过床位的小豆丁,问道:“这是你女儿吧?长得可真是太像你了……陪床的时候小心点别乱跑哈囡囡。”


    夏稚点点头,听话地握住妈妈的手。


    “签证都办好了吗?”


    母亲这样问。


    小女孩点点头:“都好了。”


    -


    裴家的年夜饭终究还是摆在了钺山。


    打电话过去,叮嘱医疗团队准备餐食,裴老爷子得知,马上一个电话打给裴述京:“我说,我一天到晚住在疗养院,我就不能回家吗!”


    裴述京开着免提,一旁的夏稚听见,插话道:“爷爷,你要回来当然最好啦!”


    “哎哟乖夏夏,爷爷去你们家住一段时间可好啊?”


    面对夏稚的时候,老头子还算和善。


    等医疗团队评估了老头的身体状况,发现他各项指标不错,可以短暂离开医院一段时间,到家里住上半个月,裴述京便也同意了。


    等他真要搬过来,夏稚却不得不承认,裴述京的洁癖和养尊处优程度,在老爷子面前,简直是不够看。


    等他颤巍巍杵着拐杖下车时,还在啧道:“……你这园丁手艺不行吧。”


    花材简直污了眼睛。


    裴述京坦然摊手道:“爷爷,这是我休假时栽的。”


    裴锵:“……”


    老头子自从卸任就已经恢复本名,随之卸下的,还有他身为前任掌权人的杀伐决断。


    甚至还有点老顽童。


    “你真是太有出息了,”裴锵竖了个大拇指,“老子兢兢业业培养你接班,你就在家养花。”


    裴述京抿了抿唇,没说话,转身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老爷子更是意见颇多,无论是家中陈设亦或是餐食,总能提出各种不满。


    裴述京拿起洁白餐巾,优雅地擦拭,起身。


    他双臂撑在桌上,微微低头,看着爷爷,眼神中似有流动的,情绪。


    漆黑的双眸里暗含着什么,但是看不分明。


    然而还是面带微笑——裴述京早已经不是当初喜形于色的少年。


    “您挑剔我,就和当年挑剔我母亲一样,”裴述京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不介意。但我希望,您对夏稚要宽容。”


    “毕竟,如果不是我太太提议……您想住进钺山?绝无可能。”


    钺山是当初父母亲手设计修建的地方。


    对他而言,意义非同一般。


    裴述京依然是温润和煦的样子,就像是当年那些龃龉,他统统不记得。


    “爷爷,您已经老了。”


    他和爷爷的争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怨怼。


    裴述京站直了身子,微笑着颔首:“您慢用。”


    就像是这个家族长久以来的体面,所有的愤恨都压抑下去,成为光鲜亮丽下的无声阴影。


    他们连吵架都要注意体面。


    电梯“叮”的一声关上。


    金属拉丝面板几乎无缝的精巧设计,一丝不错,仿佛就像是裴氏应该注定的人生。


    裴述京抿了抿唇。


    卧室里,夏稚正窝在床上睡觉。


    她睡得很平静,呼吸轻缓平顺,没有再做噩梦。


    裴述京沉默地看着她。


    忽然有一种行将逝去的……恐惧。


    -


    夏稚睁开眼睛,映入眼帘,是暖黄的光。


    她眯了眯眼睛。


    圈椅里坐着的男人,低头看着简报,似是在思忖,拇指轻轻转动着无名指的婚戒。


    察觉到细碎动静,裴述京敏锐地抬眸。


    “早……安。”


    裴述京的笑意很浓。


    似乎是明晃晃的在嘲笑自己起得太晚。


    夏稚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


    赤脚踩在地毯上,不觉得冷。


    裴述京却是约束得紧,起身把她抱回床沿儿,屈膝半跪下。


    他有点冷淡的表情,和手中拿着的熊猫毛绒拖鞋,看着有点儿不是很匹配。


    总觉得有些好玩。


    夏稚就晃了晃腿,状若无意的,踢在他肩头。


    男人只是安安稳稳地攥住她的小脚踝,很是伶仃,触手感觉有些微凉。


    这才松了手。


    然而夏稚却往前探身。


    把所有重量都挂在他身上。


    蹭了蹭他的脸颊,夏稚声音很低,小声地问:“你好像不高兴。”


    裴述京身子一滞。他自认已经喜怒不形于色。


    指尖微微用力,环住男人脖颈,夏稚找到舒服的姿势,在他颈窝里,闻到好闻的雪松气息。


    “你不高兴的时候,会转戒指。”


    裴述京自己都未曾注意的小动作。


    他微微俯就,沉了肩膀,让夏稚靠得更舒服一些。


    胸腔的共振紧密而忠实地传递着。


    裴述京慢慢说,我只是想起我母亲。


    “她和你一样性子,甚至更跳脱。”


    在非洲自由生长的家庭教育产物,只在社区学校和大学时参加过群体活动,蓝鲸却毫无疑问,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她生机勃勃,似乎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


    她健壮有力,在户外圈子里声名鹊起。


    直到蓝鲸嫁给了裴淮京——那个富有四海的人,家族权柄还未握稳,就已经取消了联姻,执意和这个异域混血女子结婚。


    蓝鲸在裴家过得并不愉快。


    控制欲极强的丈夫,总是对她挑剔繁文缛节的长辈,因为娶了她而毁掉了的婚约。


    原本是两情相悦,他们也的确和睦相爱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直到旁系篡位,裴淮京大权旁落。


    那是绝对无法容忍的耻辱。


    裴淮京的母亲过身,那个刚硬的<a href=tuijian/nvqiaarget=_blank >女强</a>人,和裴锵几乎没有感情,却是在商场杀伐决断的一对战友。


    然而现在,她死了。


    是所谓的意外,却又让人觉得过分巧合。


    裴淮京抱着母亲的骨灰,跪在灵前。身边的蓝鲸素服牵着才满九岁的孩子——那孩子叫蓝慎,长居海外,连葬礼上的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到他。


    他有些冷淡的眉眼,似乎和父亲如出一辙,却印着裴锵的轮廓。


    裴锵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发,是非常硬直的发质,和死掉的妻子一般,这是血缘,是他的长孙。血缘至亲。


    他淡漠又毋庸置疑地说:“述京,他在这里叫裴述京。”


    那时候的少年,并不能理解这一刻的意味。


    而他们一家三口,就这样回到了京市。


    裴淮京曾经甚至还想,若是儿子长大,他就自由了。


    而被寄予厚望的独子却依然不疾不徐地成长,依然稚嫩。


    蓝鲸被迫留了下来。


    她住进祖宅,成为那里名义上的女主人,却觉得无比窒息。


    蓝鲸想要离开这里,事实上她也的确走了,她带着儿子离开,在法国旅居。然而好时光总是短暂。


    一个被豪门磋磨的寻常故事,活泼开朗的女孩在这里找不到任何意义。


    蓝鲸不擅长商场上的人情往来,她总是过分直白地说话,对珠宝首饰没有任何兴趣,理所应当的,在这里她找不到朋友。


    没有人理解什么是减压、升水和浮潜。没有人看得懂她的曾经的光荣。


    所以裴淮京买下钺山。


    那里远离城区,甚至人迹罕至。似乎是新生的希望。


    所以蓝鲸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她曾经絮絮在独子耳畔念叨,钺山的房子里,要留一个攀岩壁——蓝鲸喜欢攀岩,曾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了十九条独自开发的线路。


    还要留下一个漂亮的,独一无二的深度泳池。


    她一辈子都喜欢潜水,是蓝洞里的鲸,最后却只能困倦在这人造恒温的,虚假的,水池里。


    直到蓝鲸也死掉。


    然后裴淮京也死掉。


    然后Kingsley继承了那个京字,成为裴述京。


    迄今。


    -


    夏稚站起身。


    她很少用这样的视角去看裴先生。


    那是个温和而强悍的男人,似乎永远不会向谁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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