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用力而绷起的筋骨脉络,人鱼线的突兀,像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篆刻,逐渐收束成一丛,粗粝地刮过皎洁的白玉。


    雨停了就不用撑伞。


    没有系紧的眼罩,经过颠簸撞击之后,逐渐松懈,真丝的质地顺着夏稚滑腻的脸颊落下来。


    一双水色迷蒙的瞳,迷茫而涣散。琥珀色的眼底越发露出水光淋漓,欲色满得几乎要荡漾晃出来。


    夏稚的眼尾甚至都被濡湿,泛着绯红,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


    裴述京在她的瞳眸中看见自己。


    剥除了礼义廉耻和繁文缛节以及所有所有的束缚教条,就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他,和如注倾泻的无瑕雪色。


    铺天盖地的冰雹砸完了所有阴霾,最后剩下来一汪飘飘荡荡的雪。


    雪就这样落下来。


    他就这样吻上去。


    那是一个等待了很久很久的亲吻,甚至逾越了冷寂无声的夜航,带着伦敦的雾霭流丽。


    蜻蜓掠过一瞬,涟漪波纹就圈圈散去,重新平静的湖面之下,是交缠的水底鳄,一尾轻轻探进去,只进了分寸,就已经将小寄居蟹的家拆得七零八落。


    心脏跳动着一样的节奏,甚至共颤着迎来迸裂的烟花,伴随着洋洋洒洒的雪。


    “我爱你。”


    裴述京的声音响起来。


    颈窝有些温热,甚至湿润,像是滚烫的眼泪——亦或是薄薄的汗水。


    夏稚迷离了片刻,缓了缓,终于从沉重的状态抽离出来,像是劫后余生一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现在正回答着,很爱你,是爱。


    ——盛大浓烈又皑皑的白雪说想。


    红色的梅花,白腻的积雪,不再作响的铃铛。


    琥珀色的瞳眸阖上,夏稚沉沉睡去。


    漆黑的瞳孔里仍然留存将息未息的□□,流光消弭不去,但裴述京不声不响。


    他轻轻地抱住夏稚,去浴室清洗。


    贪睡的小姑娘今天能熬夜到现在,还被折腾了一番,已经是昏昏沉沉。她闭着眼睛睡在裴述京的臂弯。


    长指略过那些冷淡而无味的洗涤用品,渐次停顿在那堆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上。


    裴述京给她清洗。


    夏稚睡眼惺忪,黏黏地抱过来,丝毫不管裴述京已经深陷甜腻中,忍得青筋突兀。


    她只是自顾自地说:“阿慎。”


    “你可以再等等么?”


    婚礼的事,可以再等等么。


    裴述京失笑,捏了一下她的耳朵,答复道,嗯。


    “谢谢你。”


    “也对不起。”


    然后闭着眼睛,亲了亲他的鬓角,再无法自拔地,沉沉睡去。


    裴述京在蒸腾的水汽中沉默,漂亮得像是瓷娃娃一样的小姑娘,现在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缓,微微蹙眉,似乎热得不舒服。


    他重新按压出甜腻的椰子奶香味儿的沐浴乳。


    粉色在他手心,散发着和夏稚身上如出一辙的味道,裴述京捋动着,骨肉的声音和水声响成一片,把沐浴乳打成泡沫。


    粒子要爆炸的时刻。


    夏稚似乎有些口渴,不舒服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地舔了舔唇。


    ——她并不知道这些落在裴述京心底的震耳欲聋。


    听说,粒子爆炸的时候,光影绚烂,颅间刺激的快感会伴随水雾蒸腾着旋转着。


    炸开的<a href=tuijian/xingjiwen/ target=_blank >星际</a>飞行器四散开来,坠落或是着陆,黏答答地在高温里融化。


    而星球仍然公转自转,对此一无所知,毫无所感。


    裴述京认命地阖上眼,有些羞愧地。


    -


    深夜寂静。


    裴述京帮夏稚涂了点药,动作轻缓,而后便悄声走出卧室。


    长廊温度低了几度,反而让他清醒过来。


    裴述京摁了电梯,靠在冰冰凉的不锈钢拉丝厢面,不舒服地皱了皱眉,那处仍然坚硬而滚烫。


    他懒得叫佣人和家庭医生起来,自己拿了针剂医药,推了一个剂量。


    感受着冷意,顺着血管,在身体里四散弥漫。


    裴述京丢了针,随意按压了几下,在沙发后仰半躺,男人英俊锋利的脸庞就这样铺陈在冷白灯光下,越发显得寂寥。


    他有些陷入茫意。


    上一次食髓知味,是什么时候?


    在裴述京的记忆里,除了少时颠沛流离的恨意森森之外,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了。


    十几年的呼风唤雨养出来的是矜贵和冷倦。


    裴述京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求之不得的人或事了。


    而现在,他对自己的蓬勃坚硬,无计可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裴述京揿亮了灯盏, 精准地调整了落地射灯的角度,使之对向墙上高悬的结婚照。


    ——女孩眉眼稚嫩到让人不敢轻触,拍这张照片的时候, 夏稚刚满二十岁, 生日宴的次日,就和他登记注册。


    婚纱造型是助理选的, 但夏稚似乎也很喜欢。


    她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容, 眼底的拘谨挥之不去,却不减分毫美丽。夏稚在白纱堆叠下越发圣洁,嶙峋的锁骨看起来太削瘦,泪痣被妆容粉底悉心遮住,连笑起来的梨涡都有些看不清。


    身侧的丈夫则是礼节性的微笑。


    拍婚纱照的时候,裴述京和夏稚是第五次碰面,她生疏又小心, 生怕做错什么事情,总是堆着热情的笑容, 似乎对什么都感到满意和荣幸。


    在梅菲尔街区那座白色房子, 初次踏入的主卧室里,厚重的床幔拢下来,似乎与世隔绝。


    小姑娘不敢见光亮,似乎也怕声响漏出去,一直咬着唇。


    她似乎很习惯于忍受。偶尔旁逸斜出细碎叮咛, 丝毫不提自己感受。


    而裴述京在次日清晨醒来。


    他们一起吃早饭, 夏稚伸手拿牛奶,雪白皓腕,红色痕迹清晰可见,仿佛零落花瓣。


    连走路都慢慢的。


    同样没有经验的他, 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些都被夏稚咬牙承受。


    他开始牢牢地记得,他的小妻子皮肤很脆弱,连扼住她的下颌时,都会在小巧的瓜子脸上留下指痕。


    他不能。


    裴述京一再告诫自己。


    不行、不能、不可以、不允许。


    这只是一个顺手救回来的小姑娘,他怎么能够再把人弄伤。


    这不符合裴述京的做人逻辑,裴述京开始告诫自己。


    裴述京就像戒烟一样,戒掉了那些呼之欲出的。


    他从前抽烟,弥漫的烟雾四散,留下尼古丁的焦油味。


    夏稚皱着眉毛说不喜欢。


    所以他戒掉。


    他觉得,这就像是之前的每一次犯错,悔恨是附骨之疽。


    所以不会再犯。


    而现在,长期主动禁欲的他,盯住婚纱照里的她。


    当初拍婚纱照的速度很快,只抽了几个小时,室内拍摄,棚拍流程非常成熟,不需要等光影或者清场。


    夏稚按照摄影师要求,轻轻把头侧过来一点,显得亲呢。


    那时候裴述京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他想的是,只要再等一年。


    拍摄一结束,选片全权交给了夏稚,她选好最喜欢的那张,放大,装裱。


    然后不问去向。


    而裴述京把它悬在这里。


    指环在黑夜中散发光辉灿烂。


    她比自己预知的,更早到达钺山。


    -


    男人清淡的气质此刻似乎已经沸腾。原来极盛的桃花眼,此刻像是冲破了什么束缚,灯光霓虹般,流转。


    而他深深地,凝视。


    ——对着婚纱照里的夏稚。


    那圣洁的白色新婚头纱下,清纯而娇怯怯的脸,夏稚正在对着他笑。


    而他在做并非圣洁的事。


    裴述京终于出了声。


    淌雪的时候,裴述京闻见自己身上的椰子奶香味,混杂着酒精的气息,翻卷出奇怪的后调。


    那是夏稚喜欢的沐浴乳味道,香甜,粘稠。


    雪一直下。


    下了厚厚的一层。


    山谷堆满了雪。


    雪还在下。


    -


    钺山忙忙碌碌的,开始布景,张灯结彩的。


    夏稚晨起却是道:“咱们今年去疗养院过年吧。”


    裴述京正吃饭,眼底有些乌青黑眼圈,看起来并未休息好。


    闻言就抬了眸:“你愿意?”


    小孩都不怎么愿意和长辈待在一起,何况裴老爷子不算慈眉善目。


    裴述京之前也都是只去年夜饭过去吃而已——他和爷爷不算亲,早年芥蒂还没消弭,后面定亲又闹过别扭。


    夏稚疑惑地挑了挑眉:“这有什么?”


    要不是看爷爷身体不好,夏稚甚至想直接把老头接回钺山过年。


    她慢慢地喝完鱼片粥,平静地说:“我小时候,也经常在医院过年呢。”


    “我妈妈大概是一个天生的美人儿吧,连病容枯槁的时候,都能看得出来五官漂亮。”夏稚依稀能感觉到记忆在一点点的复苏,现在,母亲已经不再是白露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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