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她收到不少礼物——裴述京出手自是慷慨,从前两个人未有夫妻之实的时候,四时六节的面子功夫,他也从未计较,总是按时送来。
更别提现在两个人已经是有了实质性关系。
夏稚拣出来几件首饰,看着水头着实不错,但不是自己喜欢的款式,拍好照发出去。
陆乐音那边负责销货,自然不用费心,发好了清单,对方倒是秒回:“啧啧啧,这么好的东西,你自己留着戴呗。”
夏稚物欲不重,还不如换了钱,但也没跟老陆解释,只叮嘱她价格别太让利。
盘算完手头的钱,夏稚打了个呵欠,暗道,自从和裴述京搬到一个房间之后,自己的作息是越发不健康了!
她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下楼,找了本书,在沙发坐下。
一眼就看见那件来自陆抚筝的衬衫。
夏稚有点嫌弃地捏起那件衬衫。
一旁的标签卡,字迹还真是模仿得很像,连夏稚自己,都有些恍惚,难道真是自己写的?
陆抚筝的想法她自然不是没感觉。
只是懒得计较。
但有时候,被当傻子也并不舒坦。
夏稚思忖了片刻,松开手,将衬衫丢到一旁,等下和旧衣服一起打包捐出去。
她是个低能量人士,有限的精力不会放在这种事上。
陆抚筝并不能构成威胁。
她更确信这一点。
起初只是困惑疑心,觉得陆抚筝过分投其所好,但现下,从裴述京口中得知其身世,夏稚更是决定撒手不管。
陆抚筝的身份敏感,夏稚作为裴太太,做多做少,都有些尴尬。
也没必要给她这个由头闹腾。
这事自然是揭过,夏稚更头疼的是企业管理课——自从得到了自家企业的股份后,裴述京就给她派了个老师。
家庭教师勤勤恳恳来上课,一点不差地教导她公司架构等知识。
夏稚难免觉得枯燥。
她以为的股份,不过就是等分红而已,但裴述京显然不打算让她这么混下去。
甚至还要检查作业。
等裴述京晚上回家,看见的,便是昏昏欲睡的夏稚。
客厅里,夏稚皙白的脸庞,被琉璃吊顶灯的流光溢彩,描摹得如在梦境之中。
落地窗外夜色如墨,并无星光,似是被泼洒染黑,毫无间隙。
夏稚一头长发随意扎了丸子头,打着呵欠,手里正捧着ipad,在看周报。
听见声响,夏稚抬了头。
裴述京懒懒地倚着,一双比夜色更幽深的漆黑眸子,此刻泛起了笑意。
西装革履,黑绸质地的光泽低调,天生的宽肩平直,将高定西装穿得笔挺而禁欲。
然而,裴述京的神色,却是与他这克己复礼的外表,截然相反。
他薄唇弯了弯,笑道:“夏小姐,我有预感,你今天要受罚了。”
很是愉悦的样子。
不疾不徐走过来,在沙发上坐定。
裴述京端过电脑检查今天的课程教案进度,啧了一声,发觉进度比他原本计划得要慢上许多。
他的侧脸很是精致,夏稚一时之间有些贪看。
鼻梁高挺而线条流畅,连驼峰都融汇得极好,勾勒出来的锋利眉骨,浓密的睫毛微垂,凝神在看提纲。
夏稚试图去打乱他的思绪。
额头贴过去,蹭在裴述京颈窝,慢吞吞地说:“我饿了。”
声音拖沓得黏糊,撒娇得很。
裴述京严明公正,伸手捏住她蠢蠢欲动的手,平和道:“你这样真的很不打自招。”
夏稚眨了眨眼睛。
琉璃般脆弱的眼睛,仍旧不谙世事。
裴述京无端想起自己的二十岁,似乎早已收起了这样的稚嫩和不成熟。那时候他已经入住董事会,但个中势力,盘根错节,上一辈的争斗纠葛,随着父亲离世,而越发死灰复燃。
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犯错。
而裴述京面无表情地走出议事厅,将窃窃私语甩在身后。
一众高管,选择跟随他的寥寥,而裴述京步履平缓,似乎方才的争执和忤逆是错觉。
他丝毫不受影响,当晚神色如昔地去赴宴。
爷爷已经有些不认得人,握着这个心爱长孙的手,口中却还在喊:“我的阿明……”
裴述京和父亲长得很像。
连爷爷都一时认错,身边的叔叔伯伯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这是明京的儿子,哪里是明京!老爷子,您糊涂了!”
而裴述京平平顺顺地主持着寿宴。
觥筹交错,酒池肉林,佳人曳地长裙翻飞,跳舞的鼓点震颤。
这般热闹。
而裴述京转了转指间的戒指,多年传承下来的玉扳指,样式或许过时,但打眼一看,就碧绿得郁郁葱葱。
他摩挲着扳指。
就像是修心多年的苦行僧,神色平和又和善,丝毫不见戾气。
直到专车接走老头子,宴席进入尾声,裴述京站在夜色里,静静地看着那辆商务车载着爷爷远去。
裴述京依旧是慈眉善目,敛了周遭戾气,声音平缓,薄唇吐露几个字:“可以开始了。”
夏夜的蝉鸣嘶哑,连夜间都未曾停歇。
摇曳的树影之中,人影憧憧,笙歌在寂静的山林之中,被风送得很遥远。
不算很冷的夏天夜晚,却莫名让人打了冷战,不详的尖叫,像是忽然降临的罹难。
就像是多少年前,父亲亲手夺回了家主的位置,也是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
夜晚永远不会消亡。
裴述京抬了抬下颌,示意助理将人带过来。
他的表情那么和善温柔,连刀锋闪过的反光,都像是圣洁的光辉。
那是裴氏众人都三缄其口的长夜,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的三叔,在保镖的制服下,伏在裴述京面前。
“你就不怕老爷子知道?你竟敢忤逆长辈!”
裴述京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很少笑得这样开怀。
他走近几步,看着面前的三叔,从前年幼时众星捧月,而父亲意外故世后,从前慈爱的长辈尽数变脸。
而现在已经又过去七年,少年已经拔节而起,三叔却已垂垂老去。
裴述京笑,这世间总是公平,时间对谁都这般明公正道。
须臾之后,裴述京微微俯身,伸出手,微一用力,拽下了三叔胸襟上的族徽。
原来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族徽,无数人视为毕生所求的东西,就只是这样轻飘飘的胸针。
黄金镶嵌了满猫眼石的胸针,裴述京有些嫌弃地看了看,随手丟掷一旁,淡淡道:“爷爷年岁已高,已被我送去疗养院,谁也不能去打扰他老人家。至于您,三叔。”
“裴宛津早年权倾一时,几乎将整个裴氏都纳入麾下,显赫了十年。您当初是否也很羡慕?”
“只是他却最终死于非命,妻儿深陷囹圄,所有亲近之人都被赶出裴氏。”
“三叔,这个结局,您竟然也会喜欢吗?”
裴述京微微摇了摇头,似是困惑,却又温和道:“不过,您应该庆幸,我不喜欢杀生。”
天光微熹,惨白的光直愣愣地照下来,今天不是一个好天气。
直白的光束之中,裴述京擦了擦手,姿态优雅,将指间血色污渍拭去,似乎刚才只是拆蟹而弄污了手。
裴述京不疾不徐地走出去,踩过价值连城的家族徽章,上面镶嵌的响尾蛇谱系,从此不复存在。
直到钟摆甩到了白昼亮起,长夜才终于消弭。
昨天之前还趾高气昂的二叔,已经被他亲手送进囹圄。
三叔突发恶疾,被送往加州疗养身体,其余爪牙自顾不暇。
而他真正开始掌控裴氏。
父亲留下的东西不算多,他死得过于意外,掌权晚了十年,还没坐稳就早早离世,几乎没给唯一的儿子留下什么忠臣人脉网络,就连死前的只言片语,大多也是给妻子的。
但裴述京尚且记得,稚龄时期,父亲将他带在身边,像是示范给他,教他怎么管理公司。
那时候他也仅仅只是一个孩童。
裴述京性子野,总觉得这些无趣乏味。
而父亲是严厉甚至刻薄寡恩的,他连教导儿子都觉得多余,唯有强迫。
唯有那一次,父亲冷漠地说:“我死以后,也只有你才能护好你母亲,再让我看到你不成器的样子,不如现在我就掐死你。”
父亲似乎早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猝然离世。蓝鲸是他唯一的牵挂,她没有家世背景,也不懂得察言观色,在非洲丛林部落住了十年,在进入大学之前,始终在接受家庭教育。她懂得野生动物的习性,明白户外生存的技巧。
却是不懂,如何在刀光剑影的裴家生活下来。
而裴述京必须懂。
死亡的阴影笼罩过来,不声不响,而裴述京比同龄人更加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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