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温太傅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煞白。
秦砚深深埋首, 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这是卫将军拼死一搏奇袭蛮夷王帐,一番血战之后,才从蛮族将领身上搜到的信物,此乃温家嫡系才有的玉佩, 只有温家核心子弟才能持有。”
想起因此而牺牲的虞英才和无数将士,他缓缓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悲愤。
“敢问温太傅,你温家的信物,怎么会出现在蛮夷将领的身上?”
“这……”温太傅语无伦次,嘴唇哆嗦了好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解释,只得冲着御座连连叩首。
“皇上!老臣冤枉,此玉佩早已遗失多年,定是他人偷去栽赃陷害啊!”
皇帝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暗纹,忽然抬手把玉佩掷了出去,狠狠砸在温太傅的身上。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朕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通敌叛国,简直罪该万死!”
皇帝腾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乱响,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来人!把这个乱臣贼子打入天牢,着三法司严加审讯!温家余党,一个不留,统统给朕揪出来!抄没家产,株连九族,以正朝纲!”
一连串的雷霆旨意砸下来,震得梁柱隐隐发颤,惊得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
朝局动荡,风声骤紧,崇安城眨眼之间就变了天。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往日争相攀附的世家权贵此刻纷纷对温家余党避之不及,生怕被牵扯上关系,落个株连获罪、家破人亡的下场。
温广誉一身囚服,生平第一次被关进这阴暗潮湿的天牢。
想他温家百年基业,世代簪缨,权倾朝野,没想到竟然就这样毁在了一个深闺女子手里。
温广誉自嘲般地低低笑了一声,幽幽叹道:“穆正德,你倒是生了个了不得的女儿啊……”
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太后带了两个贴身的宫女,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温广誉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那道渐渐走近的身影。
“太后……”他挣扎着起身,踉跄了一步,扶着栏杆才站稳。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宫女退到远处。
她站在牢门外,隔着碗口粗的木头栅栏,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叹了口气:“怎么就弄成了这样?”
温广誉攥着栏杆,咬牙低声道:“都怪我手下那帮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百般叮嘱让他们把东西毁掉,他们偏偏不听,居然让那个姓赵的女人活着把证据带回来了!”
太后听得心头一沉,手指在袖中攥紧,“那玉佩又是怎么回事?”
温广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还有那蛮族首领,更是个不中用的废物,坐拥重兵,手握我给的粮草兵器,竟连一个卫凛都拦不住!我当初怎么就跟这种废物结了盟?”
他额头青筋暴起,哀切道:“太后!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在皇上面前替老臣说句好话,救救老臣!救救温家!”
“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如今你温家通敌叛国的罪证确凿,朝野上下一片哗然,皇上震怒,一心要跟世家彻底清算。”
太后摇头,面色凝重,“我们博陵崔氏也被牵连,不少官员都在暗中弹劾崔家,哀家若是贸然出面为你求情,反倒会火上浇油,不仅救不了你,只会把整个崔家都拖进万劫不复之地,哀家不能拿崔氏一族的性命去冒险啊。”
温广誉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燃起一股疯狂的狠戾。
“事已至此,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什么路?”
“只要杀了皇帝,这天下就是我们的。”
太后的眉心重重跳了一下:“温广誉你疯了?谋害君主,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稍有不慎,你我、还有崔家、温家,都会彻底覆灭,永无翻身之日!”
“事到如今,覆灭已是迟早的事,不如拼一把!”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听见,“太后,您别忘了,皇后腹中已有龙裔。那孩子身上流着世家的血脉,是未来的储君。与其如今被皇帝步步压制,倒不如趁早了断他,扶持幼帝登基!到时候,你垂帘听政,我辅政,这朝堂上还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太后站在原地久久沉默,心绪翻涌不定,脑海中一片混乱。
一边是君臣纲常,是谋害君主的滔天罪名。一边是崔氏一族的存亡,是日后的权势富贵。
成,则扭转乾坤,保住百年基业。
败,则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
她眉头紧锁,在温广誉逼人的视线下犹豫了许久。
“你让我想想。”
太后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动摇,“此事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哀家……不敢贸然决断。容哀家回宫好好斟酌一番,再给你答复。”
温广誉松开栏杆,退后两步,对着太后深深躬身,“好……臣静候太后的消息。”
.
赵霖头上缠着一圈纱布,手指搭在穆卿云的手腕上,闭目沉吟了片刻。
“没什么大碍,就是底子太虚,着了凉就容易反复低烧。我给你开几副温补的药,吃着养一养就好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穆卿云收回手腕,担忧地看着她的脑袋:“你头上的伤还好吧?有没有让大夫来看过?”
赵霖摆摆手,随意道:“一点皮外伤而已,我自己就是大夫,犯不着兴师动众请别人。”
在一旁帮忙收拾药箱的黑鸦发生一声“啧”,有些不悦地瞥了她一眼。
“我这里没事了,赵姑娘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穆卿云转头对知微吩咐道,“让厨房炖一盅补汤,给赵姑娘送到房里,让她好好歇一歇。”
赵霖还想说些什么,但被黑鸦强行拉住,半拖半扶地往门外带。
几人刚出去没多久,穆卿云按着额头闭目养神,忽然听见一道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她抬眸望去,只见秦砚正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怎么不进来?”
穆卿云察觉到他状态不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秦砚终于抬起腿,脚步沉重地走过来,俯身紧紧抱住了她。
穆卿云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问:“你去送虞公子了?”
秦砚肩膀微微颤抖,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终于“嗯”了一声。
穆卿云带着他在床边坐下,看清他眼底的猩红,轻声道:“虞公子用性命护住了证据,是当之无愧的英雄。我已经让人按照忠烈规格为他置办后事,厚葬立碑,也派人去安抚他的母亲了。”
“我见到他的母亲了……”秦砚声音发哑,眼眶又红了,“她哭得肝肠寸断,抱着牌位晕厥过去好几次……”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先是没了夫君,现在唯一的儿子又以身殉义。于她而言,这世间所有的指望都没了,往后的日子只剩无尽的孤寂和煎熬。
“温广誉已经伏法,那些助纣为虐的余党一个也跑不掉,”穆卿云拭去他的泪水,轻声安慰道,“虞公子的仇,我们一定会报。他的牺牲不会白费,我们会替他护住他想护的一切,也会好好待他的娘亲。”
鼻尖感受到她还滚烫着的体温,秦砚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绪。
“对不起,你还在病中,是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穆卿云圈住他的腰,主动靠进他怀里,“我们是夫妻,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不必一个人硬扛。”
“若当时我没有派他去就好了……若我早些发现温广誉的阴谋就好了……我……”
“人非圣贤,哪能真的算无遗策?”
穆卿云捧着他的脸,凑上去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有活着的人把路走完,才能告慰逝者的在天之灵。秦砚,振作起来,我们该做的事还没做完呢。”
“嗯。”
秦砚收紧双臂,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吸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寿康宫的烛火燃了一夜, 太后坐在佛堂里,佛珠捻了一颗又一颗,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直到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佛堂, 皇帝终于姗姗来迟。
他在太后身后站了片刻, 才开口:“母后在这儿坐了一夜?”
太后缓缓睁开眼,把佛珠轻轻放在案上, “年纪大了觉少, 左右也是睡不着, 干脆来佛堂拜拜佛,求个心安。”
皇帝绕到她面前,看着那张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
“母后既然有事要找儿臣, 怎么不派人去传话?”
太后抬起手, 一旁的宫女立刻扶着她起身, “最近朝堂上诸事繁杂, 你日日操劳,忙得脚不沾地, 哀家怎好打扰。”
皇帝接过太后的手,扶着她走到一旁的座椅坐下。
“母后有事尽管吩咐, 儿臣再忙也不会怠慢母后。”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