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卿云垂下眼,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
“秦砚,这是我亲手所写的和离书,上面已盖好我的私印。从此一别两宽,你与我相府,再无半点干系。”
雪白的宣纸轻飘飘落在秦砚面前,上面一笔一划,白纸黑字,皆是她娟秀的笔迹,字字清晰,字字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当初她为了相府利益而对秦砚出手相救,现在又因为相府安危就要把他一脚踢开。
秦砚颤抖着捡起那张和离书,满脸绝望,“时雨,这么久了……难道你对我就从没有过……一点点真心?”
穆卿云扯了扯唇角,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我是相府大小姐,自始至终,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相府的利益,半分私心也无,更谈不上什么真心。”
说罢,她毅然决然地转身就走。
翻飞的衣摆消失在黑暗的尽头,秦砚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和离书,心里想的却是:外面还在下雨,她鞋袜都湿了,如果不赶紧换掉,若是着了凉,回去恐怕又该起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穆卿云离开后, 牢房里重归寂静。
秦砚不再挣扎,不再嘶声大喊,他把那封和离书叠好揣进怀里, 纸页贴着胸口, 凉得刺骨却舍不得扔。
不知过了多久, 始终没有人来提审他,连狱卒都很少经过。
他像被人遗忘在了这里, 忘在这片潮湿阴暗的角落里, 和老鼠、蟑螂、发霉的稻草作伴。
身后牢门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大概是狱卒过来送饭了。
秦砚满脑子都是穆卿云离开之前的样子,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就连身后脚步声靠近都没什么反应。
一双沾着泥点的靴子停在他背后, 下一刻, 一条粗糙冰冷的麻绳套上了他的脖子, 骤然收紧的力道拽得秦砚被迫仰头起身, 呼吸瞬间窒涩。
“唔呃……”
秦砚双手抠着麻绳,想扭头去看背后的人是谁, 但那人出手极快,力道极大, 半点空隙都不给他留。
他下意识挣扎了两下, 脑中一闪而过穆卿云的脸, 忽然想起那封和离书上“两清两断,再无瓜葛”几个字, 想起她转身时翻飞的衣摆,想起她说“没有半分私心”时那张冷冰冰的脸。
那些并肩的时光,那些隐晦的心意,那些他曾以为的来日方长, 终究是蜉蝣一梦罢了。
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挤出去,眼前开始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秦砚缓缓放下手,任由那绳索越勒越紧。
他想,这样也好。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之时,牢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匆匆赶来的邵同光一脚踹开牢门,爆喝一声:“什么人?!放开他!”
那刺客暗骂一声,丢下秦砚扭头就跑,但狭小的通道早已经被邵同光带来的人堵得严严实实。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秦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咳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那刺客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眼看不敌,果断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黑血瞬间从嘴角溢出,倒在地上没一会儿便没了气息。
邵同光上前检查了一番,摆摆手:“带下去,处理干净。”
等到手下将尸首拖走,他才收剑入鞘,踏进牢房,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秦砚,还没死吧?”
秦砚揉了揉刺痛的脖颈,撑着墙壁坐起身,抬头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邵同光嗤笑一声,在他面前蹲下,看了眼他脖子上被勒出来的淤痕。
“怎么说我刚刚也是救你一命,秦大人不说句感谢的话也就算了,还这样瞪着我是什么意思?”
“……咳,”秦砚刚想开口,喉咙便是一阵灼痛,“她怎么样了?”
邵同光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不过他懒得回答,只说:“秦砚,你跟相府已经没有关系了,小姐如何,不是你能过问的事情。”
秦砚抬手摸了摸胸口,薄薄的,像一片枯叶,里面那张纸还在。
邵同光冷哼一声,从身后的人手里接过一个扁扁的包裹扔在他面前。
“这是你的东西,你可以走了。”
秦砚眉峰微蹙,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邵同光不耐烦道:“还不明白吗?你继续待在这里,还会有人来暗杀你。现在本官大发慈悲不追究你的过错,放你一条生路,还不拿着东西赶紧滚?!”
丝丝缕缕的雨还在下着,身后京兆府的大门重重关上。
秦砚拎着单薄的包袱,如同一只被主人丢弃的丧家之犬,站在空旷的街道上,却不知道该去向何处。
或许他应该回去相府看看,虽然守卫肯定不会让他进去,穆卿云也不一定会见他……
哪怕有一万个被拒绝的可能,但只要她在那里,秦砚脚下的路就仅此一条。
朱红色的大门,石狮子,门楣上那块烫金的匾额,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相府门前冷冷清清的,雨下得太大,连守门的人都躲进了门房里避雨。
秦砚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盯着那扇熟悉的大门看了许久,久到雨水把他的肩头浇透了,包袱也湿了半边。刚准备走过去,身后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别去了。”
尹都的茶楼还是一如既往的破旧,桌腿底下垫着碎瓦片,窗纸破了也没补,房梁处还在滴滴答答漏着雨。
从幽州千里迢迢带回来,送给虞公子的那辆坛酒依然放在角落,表面落了一层灰。像秦砚一样,被人丢弃了。
尹都给他倒了杯热茶,叹道:“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办?”
秦砚抿了口茶,茶水滚过喉咙,像吞了一把碎瓷片。
“有酒吗?”
尹都回头看了一眼,指了指角落里那两坛酒,“要不就喝这个?”
秦砚点了点头,尹都走过去,弯腰拎起一坛,掂了掂,坛底沾着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红布掀开,酒香闷在坛子里太久,一下子涌出来,浓烈得呛鼻。
尹都给他倒了一碗,酒液浑浊,是虞公子最爱喝的那种黄酒。
秦砚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灼着喉咙,辣得他眼眶发酸,他却不肯停,又灌了一口又一口。
碗见了底,他把空碗搁在桌上,盯着那只豁了口的碗开始发愣。
“我早说过她不是你的良人。”
尹都看着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替他打抱不平。
“那些大人物的眼里都是利益算计,哪能有半分真心?那相府千金,从头到尾不过只是在利用你罢了。”
从前他这样说穆卿云的坏话,旁边总是有虞英才跳起来反驳,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吵到最后还会动起手来,每次非得砸坏点什么才罢休。
不过现在,虞英才的椅子上空荡荡的,那些从前听不进去的话落在耳朵里,就变得格外刺耳。
秦砚拍案而起,双眼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那她为何偏偏选中了我,不选别人?”
“她利用我,说明她需要我!”
“我情愿被困一辈子,为她所用,哪怕至死都只是个棋子也无妨!”
几句话说得振聋发聩,尹都张了张嘴巴,最后却只在心里暗叹:这人真是没救了……
不过秦砚也只是嘴上硬气罢了,其实只要一回想起在牢里穆卿云对他说过的话,心就像被人生生撕裂,一抽一抽地疼。
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尹都摇了摇头,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布包。
“这里面是你之前给我的钱,我一直都没动过,如今物归原主,你拿着这些钱,离开崇安吧。回潼水也好,寻个清净处落脚也好,一切随你。”
秦砚愣愣地看着那个布包,看着看着却笑了:“这是给你修茶楼的钱,你都没动过……怪不得你这茶楼一直这么破。”
尹都也笑了:“破就破点吧,习惯了。”
两人相视一笑,只是这笑里满是苦涩和无奈,藏着两人各自难言,无从诉说的心事。
尹都随手拉开椅子坐下,好奇地指了指放在一边的包袱,“这里面是什么?你的行李?”
秦砚摇了摇头,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尹都自顾自地打开包袱,只见里面放着一套干净的换洗衣裳,中间还藏着几张薄薄的文书。
“这是什么?”
秦砚循声望去,接过那叠纸仔细翻看:“出城路引和……一张房契?”
“地址是……”尹都好奇地凑过来看,指着落款念出声,“潼水?”
是潼水城外那座山上,那幢穆卿云住过的别院!
那是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现在,她把它送给了秦砚。
秦砚看着那张泛黄的房契,震惊到久久未能回神。
御书房里。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折摊开了好几本,朱批的墨迹还没干。
穆相刚从大理寺牢房被提出来,此刻膝盖硌在冰冷的地砖上,已经跪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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