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太傅和张元奎垂首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丞相,”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江淮常平仓的粮是你盖的印,那封密信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你门下的那些举子,在江淮闹出了民变。桩桩件件,你还有什么话说?”
穆相伏在地上,一字一顿:“陛下,臣有罪,但罪不至此。”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你说。”
“调粮文书,确是臣盖的印,臣不敢推诿。可那份文书送到中书省时,已是深夜。臣连日操劳,又牵挂女儿病情,一时不察,未曾细看便用了印。此乃臣失察之过,臣认。可……”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视御座上的皇帝,“臣从未私通边将,更不曾结党营私。那份密信,臣从未见过,更不知从何而来!”
张元奎冷笑一声:“那信上白纸黑字,写着丞相的名讳,还有丞相的私印。证据确凿,难道还有人栽赃不成?”
穆相转头看着他,颤声道:“张侍郎说得不错,这世上,栽赃陷害的事还少吗?”
说罢,他又转向皇帝,“臣想问一句,这份文书送到中书省之前,在户部、兵部层层核验,为何没有一人发现这‘及周边常平仓’六个字?难道六部堂官个个都瞎了?”
张元奎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温太傅一眼。
温太傅不慌不忙上前道:“丞相这是在推卸责任?调粮文书,最终用印的是丞相。粮食被调走,常平仓被搬空,江淮百姓饿死,桩桩件件,丞相脱不了干系。至于旁人有无失察,自有朝廷公论。丞相想借此推脱自己的罪责,怕是不妥。”
“太傅大人说得对,臣有罪,臣认。可臣认的是失察之罪,不是结党营私、动摇国本之罪!至于那些粮去了哪里,臣真的不知道……”
张元奎冷笑:“丞相在中书省二十余年,批过的文书比臣读过的书还多,偏偏这一份没看清?调粮的文书,从户部到兵部到中书省,层层核验,偏偏在您这儿出了岔子?丞相说不知道,就算我们信,可江淮饿死的那些百姓,他们信吗?”
穆相的身子佝偻下去,声声控诉像千斤巨石一样落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也无处可避。
温太傅又往前走了一步,对这皇帝拱手道:“陛下,丞相劳苦功高,臣亦不忍。只是江淮民变,关乎社稷安危。若此事轻轻揭过,日后各地效仿,朝廷威信何存?国法何存?”
他瞥了穆相一眼,好似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臣请陛下,以国法为重。”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叩在扶手上,似乎是在权衡如何处置穆正德。
正在这时,内侍太监推门进来,躬身凑到皇帝耳边轻声道:“陛下,穆相之女穆卿云,在殿外求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宫墙在雨雾里洇成一片深沉的赭红色, 琉璃瓦上的积水顺着檐角淌下来,砸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溅起白蒙蒙的水花。
穆卿云垂首站在殿外的阶下, 知微在身旁替她撑着伞。
可是这雨越下越大, 伞根本遮不住, 雨水顺着风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肩头和裙摆。
穆卿云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忍不住暗自懊恼, 早知道就换件轻便的衣裙了, 现在身上这件大氅太过厚重,吸饱了水,像是秤砣一样压在肩头, 拽着她往下沉。
那内侍太监进去通传, 去了许久也没出来, 知微看着穆卿云脸色越来越白, 等得心急,却又不敢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午门的钟鼓响了三遍, 久到头顶的乌云都渐渐散开,久到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穆卿云身上, 晒得她眼前发昏。
前去通传的内侍太监终于回来, 小跑着到她面前道:“穆姑娘, 陛下宣您入内觐见。”
御书房里暖意沉沉,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温度让穆卿云眼前一阵晕眩, 咬住舌尖才勉强维持清醒。
“臣女穆卿云,参见陛下。”
“时雨来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神色淡淡。
“在朕调查清楚之前, 你父亲的事与你无关,回去吧。”
穆卿云慢慢直起身,抬起头,看着御案后那张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皇帝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多了皱纹,这些年操劳朝政,他老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此刻正看着她,一半不耐,一半疲惫。
“陛下,父亲年迈昏聩,调粮文书未曾细看便用了印,此乃失察之过,臣女不敢替他推脱。”
穆卿云深吸一口气,字字恳切。
“可那些密信、那些所谓的证据、那些指向父亲私通边将、结党营私的罪名,皆是有人栽赃陷害。这些年臣女不守闺训,暗中替父亲打理些琐事,最清楚父亲从未有过不臣之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抬眸看着下方跪着的人。
“你可知你身为女子,却私自干涉朝政的罪责?”
“臣女知罪。”
穆卿云伏下身去,“所有罪责臣女愿一力承担,只求陛下……看在父亲辅佐陛下多年,鞠躬尽瘁的份儿上,放他一条生路。”
皇帝沉默片刻,话锋一转,忽然问:“你们都进宫来了,那子钰一个人在府里?”
穆卿云怔了怔:“子钰尚且年幼,什么都不懂,臣女恳求陛下,莫要牵连无辜之人。”
皇帝嗤笑一声:“时雨,在你眼里,朕就是那不分忠奸,滥杀无辜之人?”
“臣女不敢。只是父亲一生清廉,多年来夙兴夜寐,从无二心,即便此次确有失察之过,臣女愿意拿出相府所有家产,以弥补江淮百姓之损失,只求陛下饶父亲一命!”
皇帝神色微动,却仍旧没有松口。
“罚没家产弥补损失是应该的,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丞相此次必须受到惩处,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朕准备将丞相革职流放,以儆效尤。”
“陛下……”
穆卿云打了个冷颤,心底一片悲凉。父亲年事已高,身子本就不好,怎么可能受得住那流放之苦?
皇帝此举,跟直接杀了他又有什么分别?
“陛下……”
穆卿云挣扎着撑起身子,孤注一掷道,“您可知江淮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绝非只凭父亲一人失察所致!您偏听太傅等人的谗言,对地方官吏的贪腐视而不见,对粮库管控的疏漏置之不理,任由奸人钻了空子,中饱私囊!”
“您口口声声说心系苍生,可您的不作为、不警醒,才是害死那些百姓的根源!”
“臣女恳请陛下,放下帝王的身段和傲慢,彻查粮荒真相,严惩奸佞之徒,安抚江淮百姓,不要再让无辜之人蒙冤、让苍生受苦!这才是陛下身为天子该做的事!”
“放肆!”
皇帝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一把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穆卿云下意识闭上眼睛,飞溅的瓷片划过她的额角,温热的鲜血立刻顺着眉骨淌了下来。
“穆卿云!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朕面前口出狂言,妄议朝政?!”
穆卿云身子晃了晃,鲜血沿着她的侧脸滑落,一滴滴砸在膝前的砖面上,
“臣女虽是女子,但也知道宁守正道以死,不趋媚势求生的道理。”
她挺直一身凌云傲骨,平静地看着上位的皇帝。
“为官者当以百姓为先,为君者更当以社稷为重,这些年来,臣女亦是这般教诲子钰的。”
昔日她还是那个体弱多病但却聪慧过人的闺中少女,这些年,皇帝也算看着她一步步长成现在的模样。
如今竟被她一个小辈驳得哑口无言,既难堪又愠怒,却偏偏无从辩驳。
“你……”
正在气氛僵持不下之时,内侍太监又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禀报。
“皇上……翰林院学士秦砚,在殿外求见。”
秦砚垂首站在殿外,看着地上水洼里自己的倒影。
但愿他没有来迟,但愿皇上肯召见他,但愿穆卿云没事……
他一边在心底祈祷着,一边又飞速筹划着,若是此刻见不到皇上,他又该如何闯宫进谏,力保她周全。
好在没过多久,内侍太监就小跑着过来:“秦大人,皇上请您进去。”
“多谢公公。”
秦砚长舒口气,稳步拾阶而上。
刚踏过御书房的门槛,秦砚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穆卿云。
她端端正正跪在御案前,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苍白的侧脸。
“微臣秦砚,参见皇上。”
秦砚走上前,在穆卿云侧后方跪下。
皇帝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伸手按着额头。
“秦砚,你来干什么?也是要为穆相求情的吗?”
秦砚垂眸叩首,沉声道:“启禀陛下,军粮误调,致常平仓空,民生艰难。然则,江淮漕运总督,正是太傅的门生。据臣在幽州所知,漕运一项,历年损耗皆有定规,但今年江淮漕粮损耗报备,却比往年高出三成。这多出的损耗,与常平仓被调走的粮食数目,似乎……颇有可对照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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