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穆卿云看他愣在门口,对他笑了笑,“是去巡视河堤了吗?”
“你……”
秦砚盯着昨天还气息微弱的人,一时竟有些恍惚,“你怎么下床了?”
穆卿云搁下勺子,神色轻松:“今早起来已经好多了,总躺着也闷得慌,下床坐会儿,喝碗粥养养精神。”
秦砚抬起脚,却差点被门槛绊倒,跌跌撞撞地来到她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胳膊,对着她上下打量。
面色红润,眼神有光彩,气色的确好了不少,连说话的声音都清亮了许多。
“真的好了?”幸福来得太突然,秦砚还有些回不过神,抓住她的手傻乎乎地笑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穆卿云看着他这幅模样,忽然有些心酸。
她深吸口气,笑着转移话题:“好香,你买了包子吗?”
“哦对……”
秦砚连忙站起身,打开怀里的油纸包。
“刚刚路过一家早点铺,我想着你病中胃口不好,吃点热乎的也许会舒服点,所以就买了一些,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穆卿云用隔着帕子捧起一个包子,小小地咬了一口。
包子皮松软,肉馅鲜香,温热的汤汁在舌尖迸发,让她尝到了久违的鲜美滋味。
“好吃。”她捧着包子,眼睛亮亮的。
秦砚原本在河堤忙了一整夜,已经很累了,但此刻看见她的笑脸,忽然就觉得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就算再熬上三天三夜也不算什么了。
“你是不是也还没吃呢?”穆卿云又拿起一个,递到秦砚嘴边,“一起吃吧。”
秦砚直接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然后才反应过来伸手接住包子,脸颊鼓囊囊的,笑得更傻了。
穆卿云也被他逗笑了,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一旁的知微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借口去添热水离开了屋子。
两人吃完了早饭,秦砚收拾好桌子,正准备问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就听见她说:“你最近一直连轴转,眼里全是血丝,要不先好好睡一觉吧?”
秦砚连忙摆了摆手:“不必了,河堤那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我撑得住,等忙完这阵再歇也不迟。”
“睡一觉吧。”
穆卿云忽然放软了语气,凑近他身前。秦砚也不避不退,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你已经连续熬了好几天了,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秦砚咽了口口水,他根本拒绝不了穆卿云的任何要求,只能乖乖点头。
片刻后,知微拿来穆卿云要的卷宗,又给她泡了一杯热茶放在手边。
秦砚躺在穆卿云的床上,痴痴盯着那道坐在窗边的身影。
她伏案看着卷宗,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在纸上批注,认真专注的样子,美得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穆卿云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向床上那人,笑道:“别看了,快睡吧。”
秦砚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总算舍得闭上眼睛。
这几天衣不解带地照顾穆卿云,还得督办河工,跟肖兴德那帮人周旋,虽然秦砚嘴上说着不累,但几乎是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怪只怪这房里太安静,床榻太柔软,鼻尖萦绕着的全是她的味道,秦砚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都没有做一个。醒来时,已经是未时三刻了。
穆卿云已经看完了案上的所有卷宗,正端着一盏热茶若有所思地出神。
阳光落在她肩头,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连睫毛都染成了淡金色。
秦砚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竟有些不忍出声打扰。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眸望过来,正对上他的目光,便笑了。
“秦大人醒了?休息得还好吗?”
秦砚连忙坐起身,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襟,耳根悄悄红了。
“一时贪睡,竟然睡了这么久,实在失礼,让小姐久等了。”
“无妨,之前我昏迷的时候,秦大人不是也寸步不离地守着吗?”
穆卿云起身走到桌边,给他倒了杯茶。
秦砚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感觉浑身舒畅,连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穆卿云拢了拢肩头的披帛,笑着说:“既然休息好了,那我们就一起去一趟刺史府,好好跟肖兴德算算账。”
秦砚满脸惊讶:“你要亲自去?”
穆卿云点点头:“听闻前两日肖大人还拎着补品过来探望过我,现在既然好了,那当然是要亲自登门道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穆卿云换了一身素色衣裙, 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减得如同月中仙子,却偏偏带着一身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刺史府门前, 肖兴德早已得了消息, 带着一众官吏迎了出来。
“穆小姐大驾光临, 真是蓬荜生辉!秦大人也在,快请进, 快请进!”
两人随他入内坐下, 侍女奉上清茶, 肖兴德打量着穆卿云的脸色,率先开启了寒暄。
“说起来,前几年在崇安城的文人清谈会上, 下官有幸远远见过穆小姐一面, 彼时小姐端坐席间, 气质清雅, 谈吐不凡,下官至今印象深刻啊。”
穆卿云端起茶杯, 脸上带着笑,话里却藏着刀。
“肖大人倒是有心了, 那般寻常清谈, 竟还能记着我这个闲人。想来肖大人这些年在幽州任职, 事务繁忙,还有心思追忆往昔, 实在难得。”
肖兴德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却也只能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哪里哪里,小姐风华绝代,下官想忘也忘不了。”
客套的话语点到即止, 穆卿云放下茶杯,直入正题:“今日登门,一来是回谢肖大人前几日的探望,二来,也是想和肖大人好好聊聊,幽州眼下的困境,尤其是河工与赈济之事。”
肖兴德下意识看了一旁的秦砚一眼。
按理来说,秦砚才是皇上钦点的钦差,就算谈公务,也该由他开口。但是看着秦砚端起茶盏低头喝茶,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穆小姐说笑了,幽州眼下虽有难处,但下官一直尽心督办,河工虽有停滞,也是碍于物料短缺,绝非下官懈怠。”
穆卿云垂下眼眸,不疾不徐道:“肖大人,幽州河工银从户部拨出到如今,已逾两年。这两年,灾民死了多少,流离失散了多少,大人心里有数吗?”
肖兴德笑容微僵:“这……自然是有数的,下官一直在尽力……”
“尽力?”
穆卿云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晟十二年秋,河堤溃决,幽州上报死伤三百二十人。可我这里有一份名单,是当年在河工上做工的民夫名录,共计一千七百余人。水患之后,能对上号的,不足四百。剩下那些人,是死是活,去了哪里,肖大人能不能给我一个交代?”
肖兴德脸色微变,下意识去看旁边的长史。
范世垣低着头,不敢接他的目光。
穆卿云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大晟十二年冬,朝廷拨下第一批赈灾粮,共计三万石。幽州上报发放了两万八千石,可据我所知,当年冬天,城外灾民饿死者不下千人。那两万八千石粮食,到底进了谁的粮仓?”
“这……”肖兴德额角渗出细汗,脑子转得飞快,“小姐有所不知,那批粮食在运输途中损耗了不少,再加上沿途各州县截留……”
穆卿云忽然笑了一声,“肖大人说的是涿州截留的那批?还是河间府截留的那批?据我所知,这批粮食从出库到抵达幽州,沿途只经过三个州府。我已经派人查过,涿州谢永只截了八百石,河间府截了一千二百石,其余的,都进了幽州的地界。”
她顿了顿,直直盯着肖兴德的眼睛。
“那……剩下的粮食呢?”
肖兴德张了张嘴,额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一旁的秦砚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暗暗惊叹。
这批陈年旧账他也翻阅过,里面数据繁杂,条目混乱,稍不留神就会看岔,如果不是细细研究过,是绝不可能随口说出来的。
但穆卿云却只用了短短半天的时间,不仅全看完了,还把每一个数字和年份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肖大人不必急着回答,”穆卿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我还有几件事想请教。”
“大晟十三春,朝廷拨下第二批赈灾银三十万两。这批银子,户部有底账,工部有收据,可到了幽州,账目上写的是‘采购物料、发放赈济’。可我查过当年的采购清单,上面列的石料、木料、粮食,加起来不过五万两。所以剩下的二十五万两,花在了哪里?”
肖兴德已经坐不住了,起身搓着手道:“小姐,这些陈年旧账,下官一时也记不清,不如容下官回去查查……”
穆卿云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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