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还想为家父求一份恩典。”闻煜垂首,语气里添了几分柔软,“家母常年领兵驻守边关,夫妻两地分隔十五载,饱受相思煎熬。臣恳请陛下免去家父在太医院的差事,准许他远赴边关随军行医。”
“军中疗伤方剂,还有臣这些年摸索出的战地医术,也当交予父亲带去。还请陛下恩准。”
官家唇角弯出几分柔和:“是朕思虑不周,忽略了他们夫妻二人多年分隔之苦。”
“那便依你所言,授闻太医随军医正一职,统管关外伤兵诊治,药材调配,品级等同太医院院判,享边关武将同等粮饷补给。”
他话音稍顿,又补充道:“待你母亲此番自回京省亲,便准闻医正随她一同前往雁门关罢。”
闻煜眼眸骤一亮,当即伏身跪地,高声叩拜:“微臣谢主隆恩!”
官家温和一笑,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姜宝珠。
“你呢?”
姜宝珠怔了下,笑了:“我……我不过是个厨子。”
“眼下金兵退走,各处都安稳下来,我能继续守着梦华楼做生意,身边亲友也都安然无虞,便已然知足啦!”
她抬眼看向官家,平静而坦荡:“民女学识浅薄,眼界短窄,向来不懂朝堂深事,更没甚么宏大念想,只想过好自己的烟火日子。”
官家深深看了她一眼,了然轻笑:“你们倒是心性相似……”
“此番你无偿献出万斤白糖,当属首功,姜娘子这份淡泊无私的本心,朕十分看重。只是大功在前,朕断不能叫民白白付出。你心中若有愿景,只管直言。”
“不论是要金银厚赏,为家中亲人求取官身,或是为梦华楼求一道御赐字号;亦或——”
他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一旁的闻煜:“亦或盼一份良缘婚约,朕皆可应允。君无戏言。”
姜宝珠张了张嘴,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说什么。
眸光动了动,脑中倏尔腾起一个念头——一份在心底压抑许久的呐喊。
她深吸一口气:“民女斗胆,想请陛下允我一份私心。”
“民女家中有一小妹,自幼天资聪颖,极有学识天赋。前两年她一心求学,爹娘跑遍城中所有书院,却始终没有学堂肯收纳女子入学。所幸后来,小妹结识志趣相投的闻小娘子,二人相伴研学,学识才得以慢慢长进。”
“家父见女子求学艰难,心生感慨,如今便开设了一间小私学,专门收那些有心读书,却求学无门的姑娘。”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恳切郑重:“民女今日,只想为自家小妹求一份恩典,或也是为身处这般境遇的女子恳请:愿陛下准许女子同男子一般入塾读书、参与科举,凭才入世。”
“于将军领兵守关,巾帼风骨振人心,足见世间诸事,男子能做到的,女子同样做得。这天下天赋异禀,心怀远志的女子数不胜数,不该只因身为女儿身,便被终生埋没。”
“还望陛下,予她们一次求学成才,一展抱负的机会。”
-
直至官家被一众宫人内侍簇拥着走远,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姜宝珠才如释重负般,长长松了口气。
她同闻煜一前一后踏出大殿。
夜色早已深浓,官家一走,殿外值守的人也尽数散去大半,四下冷冷清清。
二人一路无言,漫无目的地缓步前行,不知不觉便停在了她先前在灶房里望见的那个荷花塘。
姜宝珠叹出一口气,心里又开始懊恼:“方才我同官家说那些话……会不会太过莽撞了阿?”
闻煜柔和一笑:“可是官家并未驳斥你的请愿。”
姜宝珠扯出一抹干涩的笑:“但他也没答应啊。”
方才她跪地陈情之后,官家再次沉默很久,只淡淡说了一句“朕知晓了”,随后便径直离去。
“许女子读书科考绝非小事,这般举措可谓更改历朝旧制,并非陛下一人能定夺。”闻煜不偏不倚道,“纵然他心中有意,也要好生权衡一番,再徐徐筹划。”
姜宝珠听罢轻轻耸肩:“这倒也有道理。”
晚风徐徐吹过,裹挟淡淡的荷香扑面而来。二人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紧绷的心绪全然舒展开来——既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又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酣畅淋漓。
他们谁都没有动身离去的意思,并肩走入荷花池中央的小亭中。
亭子里光线偏暗,月光洒在湖面上,漾开层层粼粼波光,又将清辉漫上石阶木柱,氛围静谧而朦胧。
二人默然相对,闻煜率先开口:“你清减了不少,想来是操心战事,费心劳神。”
姜宝珠轻笑出声:“这话应该我同你说才对吧!”
对上男人深邃直白的目光,她脸颊开始发热。
“一边领兵上战场,一边还要照料军中伤兵,里外操劳,你也瘦了不少。”
也帅了不少。整个人就像他腰间那把剑一般,英姿勃发的。
闻煜眉峰微挑:“上阵御敌,救治士卒,于我而言都不算操劳。”
话音顿了下,他继续:“比起‘为伊消得人憔悴’,这些辛苦实在不值一提。”
姜宝珠眨了眨眼“嘁”了声,垂下眼睫,又悄悄扬起嘴角。
闻煜顺势往前踏出一步,唇边也添上笑意:“蒯伯同我说,我去边关之后,你曾登门寻过我。”
姜宝珠“哦”出一声:“那日,你为何要将闻贵妃的手记塞给我?”
闻煜没有立刻回答,只缓缓眨了眨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阴影。
转头望向远处他们刚出来的大殿,他轻声开口:“此处,是姑母初入宫时的居所。”
姜宝珠有些惊讶:“贵妃娘娘之前就住这儿吗?”
闻煜低低应了一声:“准确说来,是她刚入宫,位居才人时的住处。而后晋封嫔妃,她便搬去了更为宽敞,离陛下寝殿更近的宫院。”
姜宝珠若有所思:“那,陛下今儿在这里召见我,是因为……”
闻煜依旧望着夜色中的宫殿:“当年姑母做才人时,应该就是在这座殿里,跟陛下坦白了她从异世来的真相。”
“她在大宋待了二十余载,唯陛下一人清楚她的底细。姑母曾受尽圣宠,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觉得无人能真正知她,懂她。”
他转过头来,静静望着姜宝珠:“自从知晓你来历,我便在想,倘若姑母生前有缘遇见你,这一生或许能过得畅快几分。”
“于你而言,想来也唯有同为异世之人,才真正能懂你的万般心事。”
他也终于明白先前她为何明明有意,却总是推开自己。
男人的目光和语气又柔和几分:“这几年,你独自守着一桩大秘密,无处可倾诉,心中想必也很憋闷难熬罢……”
姜宝珠心头动了下,随即扯扯嘴角,语气轻快:“最开始确实是这样啊。我占着别人的身子,身边明明是血亲,心底却全然陌生,周遭的一切也和后世完全不一样,每时每刻,都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可日子久了,难免就会有牵绊,但和这里生出实实在在的感情后,我反而更加恍惚了。”
她转身看月色遍布的荷塘:“我开始有点分不清,我到底是千年后的姜宝珠,还是大宋的姜家三娘。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眼下的生活才是真实的,我在后世的那一切,或许才是一场梦……”
轻轻摇头,姜宝珠自嘲笑了下:“方才被陛下戳破身份时,我十分惶恐。可等我卸下伪装,将身份全都摊开说时,竟有种久违的畅快——也有一种庆幸感。”
“原来,那个时空的我并没有消失,如今的我也真实存在——我就是我。”
她转头看闻煜,眼中满是灼灼笃定:“我从来,都只是我自己。”
闻煜静静凝望着她,眼底满是赞许与肯定,更藏着掩不住的心疼:“往后……你若是不介意,便时常与我说说心里话。”
“无论是你后世的种种过往,亦或现下的烦闷和欢喜,我都愿倾听。”
又一阵晚风拂过荷塘,花叶纷纷晃动。
恰似姜宝珠此刻怦怦晃动的心。
她静静望着面前眸色沉沉的男人,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先前……我同说的那些话,你如今想起来,可还介意?”
“哪些?”闻煜眉梢轻轻一挑,“我只记得,有人曾赞我模样出众,叫她一眼惊艳,一见倾心。”
姜宝珠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抬手推了把男人身上冷硬的软甲:“甚么呀!我是说——”
她垂下头,语气有些别扭:“就是说,我先前接近你,只是想利用你官身图方便的那些气话……”
闻煜眼底笑意愈发浓郁:“既是气话,我又怎会真的放在心上。况且——”
姜宝珠立时抬头:“况且甚么?”
男人扬唇:“况且,能被你图谋,为你所用,我也心甘情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