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煜怔了下,默算后低声:“回陛下,自与北辽初战算起,这般局势,至今已有一百二十余年。”
“一百二十余年……”官家低声重复着,眸底光影轻轻晃动。
若照阿珞所言,大宋原本的国运,满打满算,竟仅剩三十余年了。
最初窥见天机之时,他大刀阔斧推行新政,行事方略和列代先祖全然相悖,引来不少争议震荡。可这数<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道也实实在在做出不少成效。
阿珞从前同他细数的积贫积弱,重文轻武,边防空虚这些弊病,他很快一一根除——肃清朝堂贪污奸佞,充盈国库,强盛边关兵力。
那时大宋光景兴盛,他满心壮志,自觉定扭转王朝颓势,做流芳百世的千古一帝,打造一个从古未有的鼎盛王朝——这也是他们二人曾经共同期许的愿景。
如今走过多年光阴,他心底那份笃定渐渐淡去,反生出浓重的天命难违之感。
登基二十载,他方方面面皆已做到极致,可边境依旧纷争不断。
从前国运昌盛,全靠阿珞道出先机,此番雁门关大胜,或许,也不过是一场侥幸……
缓缓抬眼,他目光落在垂手静立的女子身上。
“姜娘子可曾想过,重回你原本所在的世间?”
被猝不及防提问,姜宝珠先是一愣。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轻轻摇头:“不瞒陛下,我在后世无父无母,一生如水上浮萍,早没有半分牵挂,故而也不曾有回去的念头。”
官家没有再问什么,目光慢慢转向窗外。
“朕曾听闻,千余年后的世间,是古往今来都未曾有过的太平光景:国力鼎盛,各式器械兵甲冠绝四方,无人敢犯。百姓心中皆有家国底气,可谓万众一心,国强民盛。”
“那般繁华盛景,是朕在梦中也不敢肖想的。”
姜宝珠眼睫动了动,又见官家面上凭添几分怅然。
“闻后世世道人心全然不同,不再有世代承袭的帝王,人人皆可自主立身。无论男子女子,皆可外出求学,谋生立业。婚嫁之事全凭己意,再无诸多身不由己的束缚。”
“更有闻诸多奇物,如同天方夜谭:有车行轨道之上,一日便能奔走千里;亦有器物如同飞鸟,载人翱翔,万里路途朝夕可达。”
“通信无需纸笔,纵使相隔万里,也能即刻传讯,是真正的天涯若比邻。各国各邦互通往来,商贸,文教彼此交融。
跳跃的烛火映在眼底,他悠悠长叹一声:“家国繁华,再无战火。百姓安稳,各得其所——这般光景,才是先贤口中的大同之道。”
这般圆满美好的世道,任谁都会心生向往。
阿珞一直都盼着能够回去,也是情有可原。
——她虽口上不曾说过,可他心里一直清楚的。
忆从前,她神色最鲜活,兴致最浓郁时,便是同他细细描绘后世光景的时候。闲谈间隙,她也会流露愁绪,眉宇间总隐着一股伤怀。
他明白,她心底始终都惦念着异世的亲人。
这座深宫,乃至这整个大宋天地,从来都不是她心安归处。
他深信不疑,倘若真有重回后世的法子,她定然会毫不犹豫抛下此间所有,转身离去。
也正因如此,她当年才会舍弃他们那个尚在腹中的孩儿罢。
她不愿在这片天地,留下半分牵绊……
定定瞧着跳动的烛焰,官家低声自语一般:“朕时常思索,世间兴衰,自有定数。千余年后若有大同盛世,那顺应天数,未尝不是一种圆满归宿……”
“……”
姜宝珠完全愕然。
下意识侧目,一旁的男人亦满眼震动。
三人相对,一时间皆静默无言。
“陛下方才所言的种种光景,确是千余年之后真实存在的。”
姜宝珠轻声开口,抬眼对上官家映着明火和愁绪的眼眸,她稍稍抬高几分话音。
“千百年后的人间,百业日新月异,百姓生计富足丰裕,物资充裕程度,是如今难以想象的。不瞒陛下,我从前在故土,便是依着新异纪元谋生,也曾做出一番成绩。”
“繁华迷乱心神,富足也并未让我内心安稳,反倒更空虚难熬。到最后也是孤身一人,郁郁而终。”
身侧,闻煜的目光愈发沉凝专注,姜宝珠轻吸一口气,继续道:“来到这里之后,日子虽少了不少便捷,日常起居也多有不便,可这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亲手料理三餐,奋力挣下每一枚铜钱的踏实日子,反倒叫我生出从未有过的安稳和满足。”
“在这里,我还有家人照拂,心意相投的知己友人。这感觉……正像漂泊一世的心终于落了地,重新长出了温热血肉。”
万千过往思绪在她眼底翻涌,唇角轻轻漾开一抹柔和笑意:“身处这片世间,我才真切感受到,自己是实实在在活着的。”
迎上官家若有所思的目光,她缓缓往下说:“民女活过两生,无论是后世,还是如今这片天地,从来都没有全然圆满的大同世道——若问千百年后的世人,他们也会觉着自身日子中有数不清的缺憾,与圆满二字,相去甚远。”
“陛下叹后世太平昌盛不可及,可后世也有不少人推崇当朝,赞大宋乃千年岁月里独一份的风雅之最,论经济市井,人文美学,皆为历朝难以企及的顶峰。”
官家怔住,神色一动:“……当真?”
姜宝珠重重颔首:“千真万确。后世有一位海外的人文大家曾言:若能择一处中原朝代长久生活,他定要去大宋。”②
她豁然一笑:“依我瞧,世人苦苦追寻的圆满盛世,大同之道,从来不存在于哪一方天地,只藏在人心之中——是每个人心底真正盼望活出的模样。”
“……”
官家目光动了动,没有说话。
“微臣此番戍边作战,一路行来,目睹诸多从前身居京城无从得见的人间光景。”闻煜灼灼看着官家,轻声开口进言。
“我朝多少好儿郎满腔热血,心甘情愿奔赴边关,甘愿为家国抛却自身性命,个个一往无前;战后,臣带领将士班师归京,沿途百姓无不欢呼雀跃,山呼圣上万岁。我军大胜,万民重获生机,人人重拾生计,处处皆一派欣欣向荣——这些光景,任谁见了,都会为之动容。”
“陛下得窥后世天机,心怀跨越千年的远见,可于世间寻常百姓而言,边关将士护得一方安宁,百姓同心守护家国,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这般国泰民安的光景,于他们而言,已是大同盛世。”
“正是。”领会到闻煜话中意味,姜宝珠立时接上,“陛下励精图治,任用贤臣,本就是当之无愧的明君。但与其执着千余年后的光景,困于预知前路,不如单单着眼眼下这活生生的烟火世间。”
她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恳切:“国运或有天数,但事在人为。纵使到头来,这世间未能抵达陛下心中圆满的盛景,可只要陛下始终这般引领朝堂,体恤万民,那一日,或能来得更早一些。”
话音落下,案头烛火猛地摇晃了一下。
官家久久没有言语,似在咀嚼二人方才所说的话。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平安。”
闻煜挺拔的身子微微一晃,有些僵硬地抬起眼睫。
他已经记不清官家上次这般唤他,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依稀是他还称他“姑丈”,姑丈亲自教他骑马那日;或是姑母还在时,他们一同游园狩猎时……
喉头滚了滚,闻煜拱手伏身:“微臣在。”
“此番雁门关一战,飞云将军统兵镇守关隘,拼死击退金兵;你又借助姜娘子所献白糖改良伤药,革新火器。你母子二人共保北境不失,于大宋立下汗马之劳,朕理应重重嘉奖。”
“朕下旨:加封飞云将军承袭其先父,正式授镇国大将军一衔。至于你——”
官家目光落在闻煜身上,过往多年的隔阂尽数散去:“从前只授九品巡使之职,委屈你许久。”
“朕今日破格擢升你为殿前司副都巡检使,勋封武骑尉,赐绯袍。往后京中军械,边关药剂诸事,尽数交由你统筹管辖。你可随时入内殿奏事,不必等候通传。”
闻煜目光晃了晃,深深躬身下拜。
“守土御敌,本就是我辈分内之责。陛下这般厚赏,臣实在受之有愧。今日斗胆,有两件不情之请,但求陛下恩准。”
官家抬了抬手:“但说无妨。”
闻煜直起身拱手:“此番随臣归京的兵士有六千余人,皆戍守雁门关十年有余,从未踏回乡土。其余边关守军之中,亦有六成将士常年驻守塞外,久别亲人。”
“臣斗胆,代全体边关将士恳请陛下,准许他们分批回乡探亲,消解多年相思之苦。”
官家微微颔首:“朕准了。所有上阵杀敌的将士一律论功行赏,归乡探亲。年岁已高者,准许卸甲归乡安度余生。你且说第二桩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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