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大胆出格,失仪犯上的戏谑之语,换作旁人早就获罪受罚。可从她口中说出非但不刺耳,只叫他忍俊不禁……


    轻轻眨了眨眼抽回思绪,官家接过宫娥递来的锦帕擦净指尖。随后拿起银筷,挟起一根已经软塌的芋条送入口。


    吃罢并无点评,只挟过又一盘中淡金色的炸品。


    荷花炸食宫中常见,只是做成这般圈状炸制,也算新鲜。


    末了,官家伸手端起那只杯壁凝满水珠的白玉盏。


    姜宝珠终究按捺不住,出声提醒道:“奴婢斗胆多言,这饮子提神力道胜于浓茶,现下夜色已深……”


    官家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他没有去碰浮在面上的酥油泡螺,只抿下一大口冷冽的黑咖啡。


    姜宝珠看见官家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有了变化——直到那口苦咖啡入喉下肚,他紧锁的眉头也迟迟没有舒展。


    接过锦帕轻拭唇角,他又饮下一口清水冲淡口中涩意,才缓缓开口:“有劳姜娘子费心。朕从前从未见过这些吃食,可是娘子故土旧物?”


    姜宝珠反应顷刻,垂首应声:“正是。这些滋味在我惦念许久,今日也才头一回全套做出来。”


    抬手拦下正要撤去食具的内侍,官家眼神屏退宫人。待殿内只余他们二人,他才徐徐继续道:“这般吃食,可有名目或来历?”


    搜肠刮肚思索半晌,姜宝珠放弃给汉堡起宋名,颔首回话:“不敢欺瞒陛下,眼下这些吃食,在我从前所处世间,皆为外邦的舶来食物。后世的中原地界,这般舶来食肆随处可见。”


    “只是缺了不少食材,我只能取他物替代——”姜宝珠打量着惨案,不自觉上前一步。


    “这汉堡里头本该有的番茄,菠萝和甜玉米,现下无此物,我便用波罗蜜,鸡头米,取而代之;方才陛下尝过的芋条,原型是一种唤作‘土豆’的作物——这土豆,当真是怎么做都好吃!这炸荷花也一样,原物‘洋葱’,切开后本就是圈状。”


    “盏中这味道清苦,提神醒脑的饮子叫‘咖啡’,是我友人偶然间寻得。这咖啡在后世很是寻常呢,遍地都有的卖 ……”


    终于能毫无遮掩地谈起旧事吃食,她话不由多起来,唇角也带上笑意。将桌上各样食物都讲了个遍,抬头对上官家沉静幽深的目光,姜宝珠怔了下,猛地收住话头。


    “民女一时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


    姜宝珠垂头掩住面上神色,却能感觉到官家的视线在她身上沉甸甸停了许久,依旧是那种探究的意味。


    半晌,他淡淡出声:“故土情深,原也无可厚非。”


    搭在案几上的手落在,轻轻摩挲腰间白玉,他随口闲谈道:“吃食可谓一方水土的印记。姜娘子入大宋这些年,可有人寻味而来,与你同道相认?”


    姜宝珠心口猛地一跳,敛低不停慌颤的眼睫,脑子转得飞快。


    这话从官家口中说出来,指向性可太明显了。


    想来宫中背地里早就将姜家家查了个底朝天,自然知道她们姐妹俩和闻家走得有多近。


    她要直接说不晓得闻贵妃和自己一样是穿越的,搞不好,就要被扣上欺君的罪名。


    可要是实话实说,她知道多少,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可要好生掂量再开口。


    还有闻昱夹在书里的那些日记,官家肯定没有见过。要是将那些抖出来,只怕闻煜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一番头脑风暴后,姜宝珠深吸一口气,稳稳开口:


    “民女不敢欺瞒陛下,我能来此世间,是因同名同姓的原身失足落水,而我于后世同日殒命。阴差阳错借她身子转生于此,算到如今,还未满三年。”


    话头顿了下,她声音放得更轻:“这般借身的法子,想来和……闻贵妃,并不相同。”


    她没抬头看,却清晰察觉到官家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去,连带殿中气压都紧促起来。


    姜宝珠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而后,舍妹机缘巧合和闻家小娘子交好,我也因此于闻巡使相识。闻巡使心思缜密,时日久了,便发觉我言行有异。他心头虽一直存着疑虑,却始终不敢断定。”


    “听闻边关战事吃紧,我便忆起后世曾有以白糖疗伤,改良火器的说法。借着相熟的由头,我去闻府书房翻阅古籍医书,偶然在一册医书的夹缝中,寻到了闻贵妃生前用隐墨写下的手记。


    话音落下,她微微抬眼,便见案后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开口的语气却平稳无波:“那手记都记了些甚么?”


    姜宝珠嘴唇轻轻动了动,缓声:“并无任何要事机密,也没有甚么医药方子。不过是闻贵妃来此世间后,随手记下的家常琐碎,亦或是隐于心底的女儿心事。”


    说不清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瞧见陛下双唇微微翕动,欲言又止。


    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姜宝珠垂目,深深伏身一拜:“还望陛下宽宥。那日窥见贵妃手记后,我心中惶恐难安,又深知这些私语不宜为旁人知晓,遂擅作主张,将那手记尽数焚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拉勾上吊(正文完结)


    殿内再度陷入长久死寂。


    姜宝珠维持躬身行礼的姿态, 一动未动。


    半响,空气中落下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娘子平身。”官家缓声道。


    “‘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①


    他低低吟唱着, 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好似自嘲:“纸笺尽毁,所载爱恨不甘,猜忌纠缠也尽随火消散。想来……也算妥当。”


    姜宝珠抿了抿双唇, 迟疑着抬头对上官家的眼:“其实……贵妃曾在手记中清楚所言:对陛下您, 她并无怨恨。”


    “她唯一怨的,从来只有自己。她怨自己重活一世,却没能守住本心,变得连自己都陌生。”


    姜宝珠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贸然说这些。


    可官家听完, 凝重面色并无舒展, 眉宇间落寞更甚。


    失神仅此一瞬, 他敛去眼底所有怅然波澜, 重归漠然。


    抬眼看向姜宝珠,他目光倏然越过她。


    “闻卿既恭候多时,何不进殿觐见?”


    姜宝珠一震, 猛地转头望去。


    厚重木门从外推开,一道高大身影阔步迈入殿中。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闻煜,与往日温润清隽的模样判若两人——一身戎装尚未褪去,腰间佩剑寒光凛冽,满身皆是风沙洗礼, 浴血沙场的肃杀血气。


    目光扫过姜宝珠,男人未作停留,径直上前, 跪地行礼。


    “微臣未得传召贸然入殿,还望陛下恕罪。”


    官家抬手示意他起身:“无妨。”


    他嘴上说着“无妨”,语气却无宽宥暖意:“闻卿本当述职战事,既已到殿,便如实奏来罢。”


    文煜垂首应声,清晰沉稳道:“回禀陛下,此番金兵集结精锐铁骑十万,大举南侵,意图直入中原。我军镇守雁门关兵力仅三万余人,敌我兵力悬殊极大,关隘数度濒临失守。”


    “于将军统领诸营死守防线,前后大小交战八场,连日消耗敌军,而后袭其粮道,破其连营,这才逆转战局。”


    他顿了下,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的姜宝珠。


    “此番能以寡敌众,逆势大胜,姜娘子所助的近万斤白糖功不可没,当居首功。”


    官家眉峰轻轻一动,似笑非笑:“闻卿既早已知晓精糖出自姜娘子之手,此前递上来的战报,何以只道是你四处搜罗所得?”


    姜宝珠闻言悄悄攥紧了手心,余光瞥向身侧。


    只见男人微微垂着头,面容一片沉静。


    “微臣有罪,妄图独揽守关大功,不想陛下洞察分明,已传召姜娘子查明实情。臣甘愿领受责罚。”


    “……”


    官家一副被噎住的表情,片刻后只摆了摆手:“你且往下禀。”


    闻煜颔首应声:“我军共计斩杀金兵二万九千余,将残部北逐二百余里,收复两处失守隘口,彻底断了金兵南下的势头。”


    “此战惨烈,我军亦有惨重折损。全军殉国将士一千六百余人,伤八千众。臣已收敛忠骨,登记英烈名册,安抚兵卒家属。”


    听罢整场述职,殿内又是一片冗长的沉寂。


    良久,官家开口:“传朕旨意:所有殉国将士尽数厚葬,各州县官府逐一登门安抚英烈家眷,抚恤钱粮,优抚差事,半点不得怠慢。”


    闻煜垂首躬身:“臣遵旨。”


    姜宝珠悄悄高抬视野,瞧见一双晦暗沉沉的眼。


    她忽而生出一股微妙的直觉——对于此番雁门关大捷,官家并不十分振奋。相反,他面上总有一层化不开的疲态,瞧得人心里也发闷……


    盯着案前那只青鸟衔胜的熏香炉,官家轻声继续:“我大宋周旋于辽,金两国之间,时和时战,僵持拉扯的这般局面,至今已有多少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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