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转头望石宜:“还有婷姐儿,我方才还瞧见她在果子行清点账目,分装果品,一并唤来罢?今日可是上元佳节啊,咱们聚在一处热闹热闹才好。”


    姜宝珠轻轻摆了摆手:“琦姐儿在放烟花之前便归家了。这些时日她也累得够呛,且要她好好睡一觉罢。”


    “婷姐儿也早尝过这凉点了。”石宜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倒不想往日那般爱凑热闹了……”


    姜宝珠听着这话,心头不由泛起一阵酸涩。


    婷姐儿被火灼伤后足足静养了大半年,如今伤势已痊愈。靠着闻巡使调配的膏药,她脸颊瘀痕也消褪大半,可脖颈与手臂之上,依旧留着十分显眼的瘢痕。伤好之后,小姑娘再没有原先活泼跳脱的,性子孤僻许多。


    姜家设立女子学堂之后,姜老爹前前后后收了十余名女弟子读书,可婷姐儿却始终没有再踏入学堂。从前她常和闻小娘子,琦姐儿一起玩,如今也刻意和她们渐渐疏远。


    眼下只有王婆家的两个妞和两个牛,时不时还能她说说话,解解闷。


    姜宝珠沉吟片刻,对杜克柔道:“我曾听姐姐说,洛阳有一位神医,最擅治理肌肤瘢痕。待咱生意稍稍稳定下来,我替石姐姐寻艘船,你带婷姐儿去洛阳瞧瞧如何?女孩子家,终究是在意容貌体面的。”


    石宜唉声叹气:“我也记挂着这事呢。可这丫头不知怎的总是推脱,不情愿出门寻医……”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事,怔怔出神。


    “怎么了?”杜克柔关切道,“莫非你家中近来又出了什甚么事?”


    石宜欲言又止半晌才缓缓开口:“倒也没有旁的事……只是丛哥儿,前两日忽地寻到家里来了。”


    听见这话,姜宝珠与杜克柔举杯的动作齐齐一顿,两人相视一眼,神色默契一滞。


    “自从去年冬至那日分开后,这孩子便再不曾露面。如今是听说姐姐遭了火伤,才过来探望,想要陪婷姐儿几日。可婷姐儿这孩子,唉……”


    石宜重重叹了口气:“她竟直接将人赶了出去,还叮嘱我不许开门让丛哥儿进来。我隔着院墙,听见丛哥儿一直在哭,心里实在堵得难受……”


    “……”


    桌上一时间安静下来,唯有火锅红汤翻滚不停,发出轻微咕嘟声。


    杜克柔轻嗤了一声:“他说忧心姐姐伤势,那婷姐儿当初刚被灼伤,最煎熬的那段时日,他怎的不来?如今伤势大好,反倒巴巴上门来了。”


    她一语中的:“这哪里是挂念姐弟亲情,分明是眼红你们娘俩儿光景好,想来分一杯羹罢了!”


    石宜眼睫动了动,讪讪垂头:“这些道理,我心里何尝不清楚?只是说到底,他终究是我亲生的孩儿啊……”


    姜宝珠思忖着开口了:“骨肉血缘难以割舍,你心头不忍,我们也全然理解。只是我有所耳闻,婷姐儿的生父前些日子才从牢中放出来,如今丛哥儿突然寻上门,十有八九是受了他父亲唆使而来……”


    石宜身子微微一僵,垂头不再言语。


    杜克柔夹起一片烫熟的毛肚,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填入口。


    “当初丛哥儿当着众人的面,一口咬定你失节负夫,你便该看清这孩子是个冷心冷肺的。你若是放不下这一丝母子情分,往后待他长大成婚时,备上一笔丰厚的银钱送过去,便算是尽了为人母的本分。”


    又捞出一片羊肉,她轻呵出一声:“这般功利的孩子,渴求的从来不是朝夕相伴的温情。只要你手中富足,就不必担心他日后不来攀附。只是这分寸一定要拿捏妥当了啊,万万不能让他拖累了你和婷姐儿的安稳日子。”


    石宜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默默拿过一旁的酒坛,连灌自己两杯酒。


    姜宝珠瞧着有些不忍,开口劝慰:“慢些喝!这酒入口清甜,后劲可足着呢。”


    说话间,她抬手夹起一块煎得油润的五花肉,想放进石宜碗中。


    眼角余光扫过飞廊,便见一道身形挺拔的黑影。姜宝珠心口骤然一跳,手中银筷随之一颤。


    那块五花肉“啪嗒”一下,又落回铁板上。


    杜克柔有些讶异地瞥了人一眼,随即转头向后望。


    “哦,原是闻巡使。”她扬手招呼道。


    飞廊上那道高大身影顿了片刻,而后长腿阔步走了过来。


    在距离桌案一丈开外的地方站定,待三位娘子齐齐起身行过一礼,闻煜才颔首回礼。


    “闻巡使今日怎过来了?”杜克柔热忱寒暄道,“今儿上元佳节,若是早来片刻,还能这院中的流水花灯和烟火呢。”


    闻煜语调平淡无波:“今夜例行夜巡,按规制前来查验此处防火。”


    “真是劳烦巡使费心了。”杜克柔客气道,又挥手向餐案,“正好我们这边备着夜点,巡使不妨稍作歇息,用些酒菜?”


    闻煜淡淡摇头,语气依旧无甚情绪:“不必了,尚有不少地段需一巡检。告辞。”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流星而去,目光不曾有片刻流连。


    望着那道背影顺着露台行入大堂,转瞬便消失在廊柱之后,姜宝珠缓缓落座,整个人都有些怔怔失神。


    细细算来,打上次在五味居旧店彻底摊牌后,他们二人便再任何往来。这几个月间,她甚至连他的影子都没再见过。


    此番梦华楼声势浩大地开业,前来道贺的也只有闻家小娘子。


    这半年来,一桩接着一桩的琐事压过来,她原以为这份藏在心底的情绪,会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渐渐淡去。可方才不过是匆匆一眼,她便方寸大乱。


    反观闻煜,自始至终,视线都没有落在她身上哪怕一瞬……


    “罢了罢了,我瞧啊,今儿这顿夜点怕是吃不痛快了。”杜克柔故意重重叹了一声,目光斜瞟神色恍惚的姜宝珠,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有些人为情所困,便是山珍海味摆面前,也是寡淡无味哟!”


    姜宝珠垂着脑袋低声嘟囔:“姐姐说甚么呢……”


    “你这妮子,还敢跟我装糊涂?”杜克柔捏了把姜宝珠的脸颊,“去年我便瞧出你二人之间有端倪,事到如今,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一旁的石宜又给自己添了一盏酒,面颊都染出淡淡酡红。她推了推姜宝珠的胳膊,凑趣道:“说来听听嘛!”


    姜宝珠缓缓吐出一口气。


    或许,她也确实该对人倾诉一番。说出来之后心里应该会好受一些,这桩情事,也许也能放下……


    “我也不知该从何讲起……”


    杜克柔抬手吩咐人撤去炭炉,只留桌上几样冷碟果子。


    “便说说你们往日总是眉目传情,如今却这般冷淡疏离,到底是为何啊?”


    姜宝珠无奈笑了下,便将去年路寅托孙博士骤然登门提亲一事道出。


    两个姐妹听完皆一脸错愕。


    “原来如此……”杜克柔恍然道,“那陆官人上门提亲,正巧被文巡使撞见,他便也借机袒露了心意……这也并非他头一回向你表明心迹了?”


    见姜宝珠垂眸颔首,石宜轻声问:“三娘本就属意闻巡使,为何反倒一次次将他推远呢?”


    姜宝珠眼眸动了动,拿过石宜手边的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盏。


    仰头尽数饮下,梅花酒清冽的酒香漫入鼻腔,而后醇厚的酒力便翻涌而上,直冲头顶。


    她抬眼看向杜克柔:“杜姐姐从前同我说过,觉着闻巡使乃正人君子,这话你可还记得?”


    杜克柔颔首:“他确是品端方,行事坦荡。”


    “是啊。”姜宝珠自嘲一笑,“既是守礼持正的君子,便绝不会行私相授受之事。一旦摆明心意,认定彼此,往后必然要走纳彩婚约这一套的。”


    她顿住话头,目光落向楼下璀璨花灯,声音很轻:“只是我,并无成婚的打算。”


    话音落下,桌上骤然安静下来。杜克柔和石宜都没有再开口。


    酒意带来的燥热慢慢从头顶流遍四肢百骸,姜宝珠乱糟糟的心绪反倒一点点安定下来。


    她忽然发觉,在这两位可以交心的姐妹面前,自己是无需多费口舌自证的。


    旁人听到她不愿婚配,多半会惊讶不已,或是苦苦追问缘由,甚至加以指责。但她的姐妹们不会。


    她们懂她。


    又怎会不懂呢?


    她们一个,曾深陷泥沼般的婚姻,脱掉一层皮才得以脱身;另一个,则靠一己之力撑住整间门户。


    她们当然会懂她不愿成亲的这份念头,究竟从何而来。


    半晌后,杜克柔缓声开口:“若是放从前,咱们刚结识那会儿,或是你我合开糖坊时,你说不愿成亲,我定会拍手称快——嫁人<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有什么趣味?倒不如咱姐妹齐心经营产业,往后坐在金山银山上逍遥度日,才算活得痛快!”


    她浅浅一笑,话锋突转:“只是如今,我的想法倒是变了。”


    “为何?”姜宝珠很是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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