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柔始终独身,事业心极强,她一直以为她会全然站在自己这边,万万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杜克柔给自己斟满一盏酒,慢慢起身走到露台栏后。满城花灯流光婉转,点点光晕也映在她眼眸之中。
“宝珠,你不愿成婚,说到底是惧怕无权立身,在婆家后院日复一日消磨掉心气。可现下,咱们境遇不一样了:你撑得起偌大产业,手中握着大把银钱,更为家中置下气派宅院得——聪敏如你,又怎会被情爱牵绊,被夫家拿捏呢?”
“你若不愿侍奉公婆,大可分宅别居;若枕边人不合心意,你大可另做打算——便是合离,你也早有十足底气,带着孩子安稳度日。”
她转过身,认真看向姜宝珠:“你如今已拥有做任何抉择的底气。这便是我们日夜操劳,自强自立的意义。赚得万贯家财来,为的,便是所有的决定都能自己做主。”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落在姜宝珠心上。
杜克柔笑着抿了口酒:“我可不是劝你成婚啊。只盼你凡事遵从本心,日后回想起来,不会有半分遗憾。”
似是想起什么,她眼眸微黯:“人这一生,最难求的不过‘不悔’二字……”
姜宝珠只觉得心口一阵温热。垂眸静默片刻,她转头看向对面的石宜:“石姐姐,我冒昧问一句,你可曾后悔有过过去那段婚事?”
石宜低低笑了一声,脸上酒意晕开,红晕愈发明显。她俨然是微醺,开口却依旧清明:“我不后悔——单是为了婷姐儿,这一段经历便不算白费。”
“再者说来,若从前不曾被那人百般磋磨,我也不会痛定思痛,生出自立门户的决心。”
她摆了摆手,打出个酒嗝:“万般际遇皆有因果。如今回头看,从前那些爱恨怨怼,已然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杜克柔走上前,与石宜轻轻碰了碰杯。
饮尽杯中酒,她再度看向姜宝珠:“既然你这般问,那我也来问问你:十年,二十年之后,咱们的生意定会愈发壮大,分号开至洛阳,甚至扬州。到届时你四处游走,会不会忽而想起,早年在五味居那一方小小的铺面里,曾亲手推开了一个真正让自己动心爱慕的人?
“漫长岁月,你可会为此生出悔意?”
“……”
这个答案她不会说出口,但心底已然明明白白。
姜宝珠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可是许多事,无论怎么选,到头来多多少少都会生出悔意。即便应下心意与他成婚,往后某个寻常日夜中,我或许也会暗自懊恼,没能守住独身的自在日子……”
“正是这个道理。”杜克柔颔首,“因此,不必过度预判往后的得失,更不必去遥想多年后缥缈的光景。眼下,只要过好眼下便是。”
她倒出新酒仰头一饮,语气豁达而诚恳:“莫要逼迫自己做割裂心绪的决定。勇于顺从本心,足矣。”
太阳穴被酒气涨得酸痛,姜宝珠揉了揉前额,口中喃喃:“勇于顺从本心……”
是啊,看清,接纳自己的心意,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她一向自诩果敢之人,敢押上全部身家从头再来,敢直面生意场上所有风波,却唯独没有勇气,去迎上那双深邃灼热的眼眸……
重重一声叹出一口气,姜宝珠夺过杜姐姐手边的酒坛,给自己满满斟了一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酒劲瞬间冲上头顶,她转过晃晃悠悠的脑袋,望着杜姐姐在身侧落座。
“早前便听闻,姐姐在洛阳曾有过一段婚事,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杜克柔淡淡瞥她一眼,轻轻笑出声。她也早不胜酒意,莹白如玉的面庞,连带着脖颈都晕开一层绯红,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妩媚。
“你这妮子,怕是在心里憋了许久罢?偏要借着几分酒劲,才敢问出口。”
抬手拨了拨腕间玉镯,她托起下巴慢悠悠看姜宝珠:“你一向心思剔透,不如来猜猜?”
姜宝珠眨了眨眼,和对面石宜对视一眼,又嘿嘿一笑:“我猜……以姐姐这般聪慧通透的性子,断然不会将自己置于窘迫被动的境地。哪怕那段婚事在外人眼中再不合常理,姐姐必定也是反复权衡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杜克柔呵笑一声,不置可否。素白的手腕再次抬起,她又给自己添了一盏酒——早已数不清今夜喝了多少杯了。
“那是六七年前的旧事了。你也知道,我们杜家世代经营花卉行当,传到我父亲手上时,家业已经败落大半。彼时族里旁支虎视眈眈,个个都想将‘花王’收入囊中。我父亲愁得束手无策,却半点对策也拿不出来。”
指尖轻轻摩挲玉盏杯沿,杜克柔继续道:“正在这个关口,那洛阳县令府的大娘子倏尔亲登我家门。她话说得很直白:他家幼子身子孱弱,全靠汤药续命,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只能试一试冲喜。”
“那小公子曾在赏花宴上远远见过我一面,存有倾慕之意,因此县令才特地前来提亲。只要我肯嫁入府中,杜家当下所有的困局,他们自会出手帮衬周全。”
话至此处,杜克柔稍稍停住,淡淡收了尾:“十日之后,我便一身嫁衣,坐着花轿入了县令府邸。余下的事,想必你们也有所听闻:成婚不过三日,我那短命夫君便撒手人寰,我也就成了人人指点的望门寡妇。”
“……”
其余二人,只望着杜克柔,眼底满是心疼。
姜宝珠轻声应道:“原来是这般缘由……”
杜克柔抬眼看向她,淡淡开口:“是不是和你方才猜想的情形大致相仿?”
她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浅笑:“外头世人传来讲去,大抵也都是这般揣测的。只是你们二人是我交心的姐妹,今儿我不妨坦言:这件事内里,其实还有旁人不知的隐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梅花酒
姜宝珠与石宜同时一怔。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没有出声,只伸手轻轻拍了拍杜克柔的手臂,静静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杜克柔并不急着开口, 抬手又给自己斟满一盏酒,才低声缓缓道:“当年,县令府的大娘子登门时,我父亲母亲正在前厅会客。一听说是来提亲的, 他们当场就变了脸色, 随后便毫不顾情面地将县令大娘子赶出了门。”
“我至今都记得父亲那日的话——他拍着桌子怒道:‘便是拼上我这条老命,也绝不许我女儿嫁给那活死人,赔上一辈子!’
“我母亲更是哭了整整两夜,还大病了一场……”她有些滑稽地笑出一声,“我瞧着他们为我这般愁苦煎熬, 心中又疼又暖, 觉得无论如何, 不能辜负爹娘的养育之恩。于是, 我自个儿偷偷去回了县令府的话,说这门亲事,我应下了。”
“怕我母亲伤心, 我甚至没敢让他们送嫁,只自己收拾了几箱嫁妆,便坐上花轿进了县令府的门……”
话头顿了下,杜克柔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可就在我那短命官人下葬那日,县令府的人失言漏了底细, 原来,早在县令娘子登门之前,我父亲便去找过他们, 他主动提出以我嫁过去冲喜作为交换,求对方出手保全我们家的生意。”
“县令自是乐见其成的。我父亲还说,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若是直白告诉我,我定然宁死不从。于是,他们便联手编排了一出戏,哄着我心甘情愿上了花轿。”
杜克柔抬头,眼眸清凉而凛冽:“原来从头到尾,所有人都在算计我!”
“……”
姜宝珠和石宜听完之后瞠目结舌,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杜克柔仰头将杯中酒喝个精光,石宜才轻声问道:“那后来呢?你又是如何……应对的?”
杜克柔冷笑一声:“我父亲倒真说对了一件事:我确是吃软不吃硬——被至亲这般算计,我怎可能善罢甘休?”
“我没有当场去和他们对峙,只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那短命鬼下葬之后,我并没急着和县令府划清界限,反刻意维系着这门荒唐亲事,将交情做深,为的,就是借力打力。”
“借着县令的势力渡过难关后,我一点点收拢家中的铺面,客源与人脉。等我父亲有所察觉时,杜家大半产业早已我被我牢牢握在手中。”
“到了那般地步,我才和他摊开脸面:如今杜家能重新站稳脚跟,全是我顶着寡妇的名头换来的,这些产业归我执掌,理所应当。”
“你们既将我当做棋子,从未真心疼爱过我,我又何苦心软退让?想要我再做百般孝顺的女儿,绝无可能!”
“他们若是不甘心,大可去官府告我,或是寻县令诉苦,当初我能以身入局盘活杜家,自然也有办法让家中再度衰败。他若不信,大可一试!”
姜宝珠听完不由在心中叫了声好:真不愧是杜姐姐啊!行事果然有勇有谋,直中要害。
话音顿了顿,杜克柔的神色又有些落寞落寞:“而后,杜家的产业确实完全握在了我手里,可我和父母之间那份血脉亲情,也算彻底消磨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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