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啊!”


    娄官人抚掌赞叹道:“姜掌柜,你这转盘真乃巧思独创,半点不比楼上那流水雅席逊色!”


    姜宝珠面上笑着,心底却暗暗发虚——果然是物以稀为贵啊。这后世饭馆里再常见不过的转盘,现下倒成了稀罕物件……


    脑子飞速转着,她索性给转桌再安上些新名头:“官人过誉了。这转盘除开取菜方便,年节阖家围坐时,还能助兴。咱眼下便能定几个讨喜的规矩:


    哪位转到哪样菜式,便要说一句年节吉语:对上东坡肉,便道“财源广进”;这鲤鱼焙面,则为“年年有余”。对不上来的,当罚饮一杯屠苏——年节的热闹,不就一下子起来了?”


    这番话说得娄官人那是满心舒坦:“成,便定这转桌样式!与我备下两桌,届时不管是男女分席,还是大人孩童各围一桌,总归是团团围坐,瞧着也阖家圆满嘛!”


    他又示意桌中央的瓷锅:“还有这麻辣冷签菜,定要多备上几锅,管够我们一家子吃!”


    姜宝珠笑着应声,当即安排伙计给娄官人安排订席。


    一口气手下两桌年饭十贯的定钱,她一边和主厨调整席面菜品,一边又着人火速联络葛木匠。


    发现商机就要立马抓住——这转盘不仅要立马三刻加进年饭席面里,还要再多添点花样:可以在木盘边缘雕些纹样提升雅致感;还可以做成分层转盘,内外两圈分别转动,冷盘热菜互不干扰,设计感会更好……


    花了这么多心思,定价自然也要往高抬一抬——一百贯一桌!


    贵是贵了些,可汴京城最不缺的,便是富贵人家。没过几日,梦华楼新式转盘年饭的名声便传开了,不单百贯高价的转盘席面被争相预订,就连平价档位的饭席也都被火速订光——不单是年夜饭,从除夕到元宵节都座无虚席!


    于是,整个春节期间,五味居炒菜飘香,五味锅红油翻滚,另外两栋商楼也是客盈满门,歌舞升平——梦华楼真真是撞了个开门红,直接迎来爆火高峰。


    客多人忙,姜宝珠简直分身乏术,不单要主理食味楼一应事宜,旁边的客栈,商户,瓦子戏台里若遇上什么棘手事端,她这个大掌柜也不能不管。


    最忙的这两日,她连家都没空回,只等客流散去,才能去客栈寻个空房,和衣在床上补个觉……


    这般连轴转的忙碌,在元宵节迎来顶点。


    收尾年节的大日子,梦华楼自然是极尽装点,瓦子加演了两场《浮生若梦》,前庭后院也早早布置好了灯景。


    往年只有御街才得以一观的流水荷灯,如今被尽数移至前院,一盏盏荷灯浮于水面,烛火摇曳,清雅极了。


    除此之外,杜克柔还斥重金寻匠人打造了好些新奇花灯


    :有小孩最爱的走马故事灯;还有那精细逼真,风一吹仿佛要腾空展翅的百鸟朝凤灯。


    更有琉璃月影灯,从商楼大门一路铺至整条街巷,月华流泻成满地银河,梦幻又温柔。


    天色还没暗,来看戏,观灯,逛吃的客人便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直至夜半子时,待梦华楼连放三场烟火,尽兴游玩的人方才渐渐散去。


    姜宝珠靠在露台凭栏的空桌上,望着一波波人潮往外走,蓦地打了个打哈欠。


    忙过今日,总算可以稍微休息上两日了。


    身体是极度疲乏的,神经是兴奋紧绷的,心头还有些空落落的怅然……


    今年,姜家的年夜饭是在五味居吃的。


    一家人一边吃着,一边还得盯着店里,时不时帮忙招呼个客人,结个账,吃得一点都不踏实,都不尽兴。


    去年除夕,他们一家六口围坐一桌守夜,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回想,才知多么珍贵温馨……


    今年终究不是个团圆年。漕帮人捎来口信:大哥哥和嫂嫂行船不顺,耽误了脚程,只怕要等到开春回暖,才能返京归家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如今,姜宝珠也算亲身体味到这句诗的意境了……


    “你怎独自在这儿呆坐着?可叫我好生一通寻!”


    姜宝珠闻声转头,瞧见正大步穿堂而来。


    她鬓发微微有些散乱,可眉眼间全是挡不住的笑意,精气神十足。


    果然啊,这白花花入账的银子,才是女人最好的保养品。


    杜克柔一屁股坐在对面的长凳上,抬手端起姜宝珠面前一口未动的清茶,仰头一饮而尽。


    “你这厢清闲下来了?”


    姜宝珠笑着颔首,又反问:“姐姐今日茶坊那边可是也客满?”


    “可不是!茶坊的客人方才才散,我顺路去驿馆巡了一番,所有客房尽数住满,一间空余的都没有!”


    左右张望了一圈,杜克柔“咦”出一声:“你瞧见阿宜没有?我今儿一整天都没见到她人影。”


    姜宝珠刚要着伙计去寻找人,抬眼便望见石宜顺着连通顶楼的飞廊缓步走来。


    她手中还端着一只托盘,行走到二人面前时莞尔一笑,将托盘放在桌上。


    这盘中装着一巴掌大小的甜品,表层色泽微黄,质地如同慕斯一般顺滑细腻,外沿还斜插两片切得整齐的柠檬片做点缀,别致又简雅。


    石宜笑着开口:“我今日才做好的新式冷点,特意端过来让你们两个尝尝。”


    姜宝珠看着这款酷似柠檬巴巴露亚的甜点,不由轻啧一声:有些天赋,真是与生俱来的。


    开业之前,她已将自己所知的甜品制法尽数交给石宜,蛋挞,各种月饼,奶酪蛋糕,抹茶千层……石宜不仅听一遍就能做出来,还能举一反三,很快就把甜品的底层逻辑盘了出来:


    牛皮糖这类熬煮结块的甜食,重点在于火候——糖浆下锅后,等沸泡由大变小再滴入冷水,才能凝出软韧的球状。


    膨发一类的点心,无论是面包还是蒸糕,总归是要酵母和面粉相互配合。酵母养得好,面团发得透,烤出来才蓬松暄乎。


    当初姜掌柜做面包和月饼使的面包炉,如今也搬进了梦华楼的后灶——不是一窖,而是五窖。


    五口大面包窖每天从清晨便呼呼冒出香气,馋得平安和好运现在都不情愿回家了。


    除了面包窖,梦华楼还建了两间冰室。杏仁豆腐,牛乳冻,桂花羊羹,还有眼前这柠檬巴巴路亚,甚至包括姜宝珠平日喝咖啡的冰块,全是在冰窖冷凝固型的——她们的藏冰,早足够用一整年。


    心法有了,设备齐全,她们又不缺优质珍贵的食材,石宜推出新品的速度快得吓人。如今梦华楼的果子行风头极盛,京中几家老字号的糕点铺加起来都抵不过。


    一旁的侍女将整块柠檬巴巴露亚切成几牙,又分盛在白瓷小碟送到三人面前。


    姜宝珠挖起一勺送入口中,瞬间被丝滑又清爽的口感惊艳了。


    “好吃极了!”她由衷赞叹道,“年节里大伙大鱼大肉吃得多,这道酸甜清凉的冷点来得正合宜。吃完头脑都清明不少!”


    石宜笑弯眼:“我特意减了雪糖用量,基底则用酸牛乳制作,多食也不会甜腻。你们既觉得合口味,明儿便上新开售。”


    “我还琢磨着,原先糖坊的章程,眼下也能搬过来:按照储银做会员制,多储多赠。但愿能借着如今新张人气旺,牢牢锁住一批食客!”


    姜宝珠与杜克柔对视一眼,齐齐点头:“这主意再好不过!”


    杜克柔忽而又想到什么,兴致勃勃开口:“对了,今日我得空,把咱开业至今的账目粗粗盘算了一遍。你们猜猜,这将近二十天下来,全盘流水有多少?”


    姜宝珠和石宜瞬间提起心神,异口同声:“多少?”


    杜克柔故意顿了顿,眉飞色舞:“足足三十五万贯!”


    “嘶——当真?”


    “比入账那金银还真!这三十五万贯还没算赁金呢,仅仅是咱自家铺面的营收。”杜克柔压低声音,继续道,“我对账时自己都吓了一跳。虽说开业花了大价钱,可这般流水,说一句‘空前绝后’也不过分!”


    “你们可知樊楼一整年的流水有多少吗?顶天不过五十万贯——咱这二十天的流水,已然超过他半年账款啦!换做之前,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姜宝珠和石宜听罢也是一阵狂喜。开业以来辛劳,甚至这大半年为梦华楼的奔走和波折,通通一扫而空。


    杜克柔越说越畅快,伸手又去端茶杯,才发现早已空空如也,她当即扬声招呼伙计:“索性与我们上一桌夜点,再拿壶好酒来!”


    伙计问:“掌柜的想用些什么?”


    “嗨呀,将铁板炙肉,火锅通通都安排上!”姜掌柜大气拍板,“再添几样爽口凉菜,拿一坛上好的梅花酒来!”


    石宜也笑着附和。三人就着滋啦啦的铁板和滚滚红锅接连碰杯,愈发欢畅,一顿宵夜也吃出了庆功宴的架势。


    吃到一半,杜克柔看着那块还剩一大半的柠檬巴巴露亚,抬眼看姜宝珠:“琦姐儿现下在何处?着人唤她过来一同吃些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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