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舌灿莲花,她又捧出一大把洒金红纸,指向廊外一排等候长凳:“诸位若情愿在此候座,也可取红纸折些小玩意儿——星子,雀鸟,花草皆可。每张折纸抵两文饭钱,候座越久,折得越多,抵扣的银钱也便越多,也不算白白耗费时辰!”


    这一套应对法子可谓行云流水,方才躁动的人群当即平复大半。


    只有几位出手阔绰的豪客依旧面露不耐,高声嚷道:“啧,我等又不差这几文小钱,本是奔着这新奇火锅老,如今反倒要枯等……”


    竹芸立即赔笑着取出另一张食单递上前:“官人且慢动气,不妨瞧瞧我们这预定年饭的册子?”


    “若眼下定好年饭宴席,除夕来便无需等候,入店就能直接开席!”


    她顺势将手中食单翻转铺开,上面图文并茂,尽数是这五味锅的年饭菜式。


    那豪客眯起眼来细瞧,胡须一抖一抖的:“火锅年席一千八百八十八文一桌,供十八样涮菜,鸡鸭,鲜鱼,羊肉样样齐备,蘸料,果酒,饮子随意取用,另附赠四样消食小菜,蜜饯果子。这未免……唔,还有——”


    “炙肉火锅双拼席,三千零九十九文,一席两桌,铁板炙炉,九宫涮锅,两头吃法互不耽误,席上足足二十八样菜式,额外再赠两份麻辣蝲蛄。”


    豪商撇撇嘴,随手将食单往柜台上一搁:“年饭席面三千文,没得叫人议论我小气……可有更上等的席面?”


    竹芸怔了下,连忙将食单翻至背面:“本店还有顶级至尊年席,六千八百八十八文一桌,席面设在正中那亭台水榭。每位客人各配一口小火锅,桌中设流转水台,吃法十分雅致呢!”


    豪绅看了看食单上的图样,抬头又望亭台,当即两眼发亮:“噫,这般吃法从前可没见过,倒是别致。就订这一档了,速速给我记下——我要两桌!”


    竹芸唇边的笑意僵了下:“实,实在对不住官人,这至尊席全店只设四桌,早已被旁人提前订走了……二妞——”


    眼见人脸色一沉,竹芸立时扬声唤:“快引这位官人下楼,取那八千八百八十八文的宴席单子来!”


    她转头又对豪商解释:“五味居那顶配年饭不单雅致美味,更有鲜鲍,大鳌等珍馐,菜式可是名贵又丰盛!官人不妨下楼细察一番?”


    二妞赶紧引着豪商下楼转入五味居。大妞铺开要价四个八的年饭食单,更端出看菜来供人过目——鲜鲍,鳌蟹,羊舌签等菜式样样新鲜精细。


    可那豪绅只淡淡扫了一眼,唇角撇出几分不屑,一会儿道这年饭摆盘呆板,一会儿又觉菜品老式无趣……


    周遭用餐的客人频频蹙眉,场面尴尬至极。


    就在大妞二妞面面相觑干着急时,后灶的布帘忽而掀开了。


    一眼便认出堂中那位豪商,姜宝珠抬手扶额,暗自叹了口气。


    做生意这么久,若数难伺候,这位娄姓官人绝对能排前几号,他相当好脸面,凡事都要讲独一份的排场,口舌还十分挑剔。


    可挑剔归挑剔,架不住人家出手阔绰啊。只要吃食顺了心意,那花起钱来一点不手软……


    姜宝珠擦干手上水汽,出去客气行出一礼:“今日新张,竟得娄官人登门!只是怎的瞧着……这宴席不甚称心?”


    那娄官人也不遮掩,鼻子里“哼”出一声:“姜掌柜如今扩了店,排场可是也阔起来了。我本想预定顶楼那流水小锅年夜席,谁知竟无席位,着实扫兴!”


    “五味居菜式虽贵重,但这些菜我家中厨娘都能烹制,半点新意也无,比不上楼上流水送菜有意趣,更撑不起我阖家二十口的年宴场面。”


    姜宝珠面色僵了下,却不驳客人:“官人说得是。我近来也正琢磨着做些新式席面,本打算年后再拿出上新,眼下也算赶巧了——”


    她笑盈盈引人落座:“官人走南闯北,眼界开阔,不如先替我品鉴一番?若合您心意,我也好直接添进年夜宴里。”


    那娄姓官人听闻有全新席面,脸色稍稍缓和:“那便快些抬上来罢。我倒要瞧瞧有什么稀奇花样。”


    姜宝珠笑着应下,转身快步钻进灶房。布帘一落,她从容的笑脸瞬间垮掉——哪有啥新式席面啊!方才那番说辞。不过是缓兵之计……


    隔着布帘往外瞥了一眼,那娄官人正翘起腿,慢悠悠品起茶来。


    姜宝珠用力按了按发胀的脑袋,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思考。


    想来,这娄官人诉求其实有两点:五味居的年夜饭食材虽然华贵,可形制老套,比不上麻辣火锅来得新鲜。


    再者,他既一眼看中那仿流觞曲水小火锅,寻常的席面布置就难入眼了。可带流水木台的桌席都是定制的,对水景和场地要求极高,她们只能备出四桌,且早早都被世家大族预定一空,半分都腾不出来……


    抓耳挠腮苦思半晌,姜宝珠的目光落在靠墙立着的一块厚实圆木板上。这是葛木匠今早刚送来的物件——不错,正是她最初夜市摆摊时,为她打造小推车的那位老木匠。


    这圆盘厚一寸,边缘打磨得光滑。她本打算忙完年关,再慢慢调试上新,眼下,也只能拿来应急了。


    心中有了定计,姜宝珠便张罗起来。好在后厨的菜式还算齐,准备起来也不算费功夫。


    她转头吩咐掌厨师傅做食雕——这位老厨人从前在高掌柜酒楼掌事,刀工可谓一绝,黄瓜雕凤凰,萝卜刻牡丹,老师傅手起刀落,不过片刻,一件件果蔬雕花便栩栩如生。


    姜宝珠又差二妞上楼,取来火锅底料和细竹签。冷吃串串她早做过好几回了,眼下她将各类食材切作小块,娴熟穿串——前后不过两刻钟,全部准备妥当。


    堂内,那娄官人一盏热茶饮尽,一罐消食饮子也见了底,等得正要不耐烦时,两名跑堂抬着一块圆木盘出来,稳稳放在他面前的大圆桌上。


    这圆盘比桌面小两圈,很是厚实,底部应该是有支架亦或什么枢纽,才能稍悬空于桌面,又立得稳稳当当。


    紧随其后,一众人又捧着瓷盘鱼贯而出,将圆木盘最外一圈刷刷摆满。


    娄官人一眼瞧出端倪——这一圈,上的都是冷盘:水晶凤爪,银丝拌蜇,凉拌鲜笋,酱卤嫩鸭,梅香藕片……


    很快,热菜也上来了,整齐码在冷盘内侧的圈位,有年节必吃的传统名菜:炙羊肉,蟹酿橙,东坡肉等;也有五味居备受好评的独家菜式,鲤鱼焙面,鲜辣血旺……


    菜品排布完毕后,几名侍女又开始在圆盘空隙和桌边点缀布置。


    除了方才雕好的黄瓜大凤凰,白萝卜牡丹,她们还摆上应季腊梅,冬菊,衬上青瓷小盏,内浮浅雅花瓣,最后,又在案头处摆置了一个铜制的小香薰炉。


    沉水香淡淡燃起时,满桌红白翠绿相间,热气凉雾相融。整桌席面错落有致,色泽鲜亮,雅致韵味十足。


    摆设完毕,菜式也上齐了,但偌大的圆盘中央,还空着一方位置。


    “劳娄官人久候——”


    姜宝珠的声音先一步响起,而后,才捧着一只白瓷小锅缓步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登峰造极


    瓷锅稳稳落在木盘中央那片空位上。锅下垫着镂空木架, 整个席面立时显出高低错落。


    锅中瞧不清有什么吃食,只有一排竹签露在锅沿外。


    那娄官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莫非是签菜?”


    姜宝珠浅笑点头:“正是呢。用的正是楼上火锅同款底料制的。这麻辣签菜放凉冷吃,比现涮更香, 更辣!”


    娄官人闻言眼睛一亮,当即探手抽出一根竹签。


    这签上串着四小块鸭肫,裹满浓稠透亮的红油,只看着便让人喉头涌动,


    他张口撸下一块, 眉头倏尔跳动:“嗯……果然绝妙!这香辣味完全渗到里头了,格外入味!”


    说着他又三下五除二将剩下三块鸭肫尽数吃光,意犹未尽地咂舌:“我就爱吃这种小口细品的吃食!先前那‘山人河鲜’,旁人都爱啃虾身,我却爱田螺中那小小一团肉——那真是越抿越有滋味。”


    他一指桌上瓷锅:“姜掌柜, 你这签菜, 正中我下怀啊!”


    姜宝珠弯起眉眼:“那最好不过了!这冷锅签菜, 今儿还是第一次正式上桌, 眼下合您口味,我也好将它归入年饭。”


    她压低声音:“娄官人可是头一位尝到这菜式的贵客呢。”


    “头一份”这样的话,最能戳中娄官人那份好体面的心思。他听得笑容洋溢, 倏尔又想到什么,略带遗憾地开口:“如此美味,若能像楼上流水雅席那般边转边吃,意境便更足了……”


    姜宝珠闻言微微一笑,扭头示意人取来一只宽口瓷盏, 摆在瓷锅下方的镂空支架上。


    接着,她伸手轻轻一拨木盘边沿,整张大圆盘便缓缓转起来。


    那宽口盏中登时腾起朦胧白雾, 袅袅萦绕在满桌珍馐之间,外圈冷盘鲜亮,中层热气氤氲,再配上席间点缀的鲜花,还有丝丝挥发的沉水熏香,一桌佳肴可谓活色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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