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有所不知，此处可是极好的去处哩！”守着糕摊的老妪面上满是喜色，“姜掌柜体恤小本营生不易，许我们几户合伙分赁一处摊位, 摊钱折算下来, 反倒比在夜市摆摊便还宜呢！”
“正是，这般好去处，往何处去寻？”旁边一摊贩接话道，“能在这般气派地界做买卖，从前哪里敢想？往后再不必风吹雨淋, 也算我们的时运到啦！”
那客人听罢连连称好：“这般说来确是美事。只不过婶子这梅花糕的滋味, 可还同往日一般无二？”
“自然半点不差！你瞧我这周围格挡, 还有卖定胜糕, 酥叶琼糕的呢。这一格一摊，各户拿出来的可都是看家手艺，滋味品相皆上等！”
客人眼睛一亮：“那再好不过！眼下置办年节果子, 来这一趟便能尽数买齐，再无需四处奔走啦。”
“不止果子糕饼，还有好些新奇吃食呢。”一路过食客拎着大包小篮近来道，“去年五味居大卖的辛辣麸条，鲜虾酥, 如今这儿也有的卖了——往前那排格档便能瞧见。眼下让利多，划算得很嘞！”
那妇人当即转头叮嘱自家哥儿：“你速速往你姨母和叔伯家去一趟，告诉他们置办年货只管来梦华楼！趁如今新张, 多囤些吃食才是。”
男娃忙不迭点头，又猛咬一口手中馓子，扭身拨开乌泱泱的人群去了。
妇人收回视线，本欲在果子档格前多挑几样点心，不料忽然呼啦啦涌来一大群宾客，瞬间将她挤到后面去了。
她眉头微蹙，又忽然记起去年在五味居吃过的鲜虾酥——那虾酥着实美味，价钱还十分合算。
当机立断改了主意，她抬步往前头的档口走去。
走到近处一瞧，俩眼登时一黑——这边人竟然更多，几处卖年货的格档被里三圈外三圈围得水泄不通，连落脚的空隙都难寻。
唯有叫卖声郎朗传开：“油灼麸条——各色口味俱全哩！火椒佐料全新改良，更香，更麻，更够味儿！”
吆喝声落下，便见两名小娘子嬉笑着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她们二人各自抓着一方牛皮纸小包，笑着抽出细竹签，轻轻扎起一根麸条。
这麸条做得很是精巧规整，每根只一指长短，配着竹扦取食，干净利落，半点不脏衣手。
连个小娘子先后将裹着红油和芝麻的麸条送入口中，眼眸皆一亮，细细咀嚼间，又忍不住嘶哈着小口吸气。
一旁观望的妇人看得好笑：“噫，这佐料这般厚重，难道不辣口舌？”
两名小娘子闻言立时摇头，而后又重重点头：“辣虽辣，可越辣越香啊——娘子可是吃不惯辣食？”
不等妇人答话，一人又抢先笑道：“打这辣味在京中时兴起来，我们姐妹便极嗜这口。平日没少搜罗各样辣味吃食：香辣炙串，麻辣蝲蛄，辣血旺……”
“可吃来吃去，辣味最正，花样最多的，终究还属五味居——毕竟这火椒，便是从五味居传出来的嘛！”
另一名小娘子接上话：“五味居眼下在二楼扩了店，又在顶楼添了新品类，咱也去尝尝那铁板炙肉和火锅，如何？”
妇人听得眉心一动：“炙肉倒不新鲜，不过那火……锅？是何物？”
两名小娘子眉眼带笑，正要解释，鼻头倏尔动了动：“娘子可嗅到这股辛辣香气啦？正是火锅的味道呢！走，走——”
二人正要开口解释，鼻尖忽然齐齐轻轻一动，眸光一亮，急急道：“这位娘子可闻见了？这阵阵辛香窜鼻而来，正是暖锅独有的滋味！快走快走！”
说罢，两名小娘子手牵着手，步履轻快地往楼上去了。
妇人下意识蹙起鼻尖，果然在空气里嗅到一缕很特别的香气：这香味不很浓郁，却十分霸道窜鼻——辛香之气融合多种香料，轻轻一缕便钻透鼻息，勾得人口舌生津。
妇人抿了抿唇，循着这勾人的香味往顶楼行去。
越往上走，这股香喷热辣的锅气便愈发明晰。
路过二楼时，她本想瞧一眼扩店后的新店面，谁想抬眼一望——嚯！五味居门前早已人山人海，长长的等位队伍都快排到连廊了。
抬步继续往顶楼去，光景和五味居差不多，一派的热火朝天。
这顶楼的装修也相当别致大气：整层敞阔地界皆为堂厅，整整齐齐摆着方木桌，长凳围坐，每张桌心都架一口大铁锅。食客们一个个都吃得正酣畅，长竹筷在锅中不停翻捞，白雾裹着浓香辣味升腾沉浮，放眼望去满是热闹烟火气。
堂厅内侧沿廊处做了一大圈雅室，规制很简雅，只用木棂和素布帘隔出小包间，侍者掀放门帘间，偶能瞥见精致食器——都是银器呢！
楼层正中央还有一方天井浅池，那池边搭了四间四柱小亭这般临水榭座，应该是为贵宾尊客特设的——临水吃锅炙，烟火中赏一池静水，想来也是别有一番意趣呢。
妇人饶有兴致地四处打量，倏尔“咦”出一声——这楼层最外围，竟还环着一圈露台呢。
露台上的光景和吃食与楼内的全然不同：栏上撑着厚厚油布，眼下无风无雪，油布收起，汴京繁华夜景尽收眼底。
红泥小炉映照夜色，暖意融融。食客夹起大片鲜切肉往炉上的铁板一放，便听“滋啦”一声轻响，油汁瞬间迸开，香气随风清扬。
啧，这吃法当真好呢！新鲜菜蔬自取自烤，这自个动手烹制的吃食，送进嘴时总会再多两分满足……
“娘子可是来尝火锅的？”
妇人闻声回过神，扭头便见一名身着碧衫的小娘子立在身侧，热情招呼道：“五味锅今日新开，各色汤底菜式齐备，优惠颇多呢！”
妇人眼眸微动：“五味锅？”
青衫小娘子笑着颔首，又熟练抽出一张食单递上。
妇人接过来展开，心底随之赞叹：这五味居的食单啊，还是这般细致妥帖。
食单明码标价，每一味食材，菜式皆标注分明，一旁还配着简笔图画，不论是目不识丁的老妇，还是尚未开蒙的稚童，都能一眼看懂，当真童叟无欺。
这单子比从前的更为厚实精致，顶端撰着三字：五味锅。
竹芸侧身向食单，细细解说：“娘子可是疑惑何为五味锅？说穿了，便是我们掌柜的在林山人传出的拨霞供之上，费心改良出的新吃法。”
“拨霞供单以清水涮肉，我们则用火椒辅各种香料炒出浓底，各类肉食鲜蔬下锅涮煮时，滋味更加香醇浓厚。”
她指尖点向单上红汤图样：“这麻辣汤底乃本店招牌，味道香辣厚重，后劲绵长。此锅底有三等辣度，娘子可依照口味挑选。哦，您若不喜辛辣，我们还有酸鲜金汤，清鲜菌汤，米汤等不辣汤底。”
说着，她又指食单上一锅样：“若是一桌人口味不一，也可选这鸳鸯锅——一边红辣一边清鲜，众人各取所爱，两全其美。”
妇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目光落在一口大锅上——这锅子内部竟都是一格一格的独立小槽。
她正要开口询问，一声洪亮吆喝便从廊间传来：“劳驾让一让——九宫麻辣锅来咯！”
一名跑堂伙计托着厚重铁锅快步而来，稳稳将锅搁在近门的木桌上。
很快，锅被烧得滚烫，满锅赤红浓汤咕嘟翻涌，各种香料，辣椒，芝麻碎上下起伏，霸道香辣之气随之升腾——只闻上这么一口，便叫人食指大动！
跑堂将一副九格铁隔断沉入锅中，竹芸顺势向周围观望的食客解释道：“有了这九宫铁格，菜肉便不会漂得满锅都是，也省得人用筷子翻翻找找。”
“再者，这铁锅火势有强有弱，居中一格火力最旺，适合涮煮豆腐，老笋这类菜；外围小格火候温软，适合烫现切羊肉片，嫩青菜——分类涮食，口感和滋味才更好呢！”
话音刚落，一壮汉立刻扬声道：“听着倒是妙。小娘子，便给洒家上这九格红汤锅，鱼肉酒菜，通通多添些！”
竹芸笑着应声，扭头却见满堂桌凳早已满满当当，她面上浮出几分为难之色：“实在对不住官人。现下店中座无虚席，烦请各位稍候片刻。”
说罢她手脚利落，自门边柜台取出几张刻字木牌，一一分发给就餐的食客：“我先给各位排好次序，一桌一号，凭牌入座——断不会有人插队抢占。”
一客人接过木牌，低头瞧见上面写着八十九号，当即蹙惊呼：“娘嘞——前头莫不是还有八十多桌候着？！”
竹芸抱歉一笑：“幸得诸位捧场……不过咱这店面宽绰，客人用餐撤席极快——一个时辰，至多一个时辰便能轮上！”
此话一出，焦躁抱怨之声四起。竹芸见状不慌不忙，又迅速抽出一沓茶券，洗面券分发给众人。
“诸位官人不妨去旁栋的茶肆歇脚，待轮到号，我们自会打发闲汉去请您。”
“娘子们也可去洗面行小憩呢。凡在消费五味锅消费满五百文，即领取画甲券一张——我们那画甲娘手恁巧，能在小指之上绘三枝腊梅，煞是好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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