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悬垂的轻纱幔帐之上,浮现层层叠叠剪影。


    “是影戏!好生精妙的影戏啊!”有人忍不住惊叹道。


    影戏演绎的多是历史故事亦或民间神话,可眼前这出,演的却是院墙外的市井风光:


    摆摊卖吃食的小贩揽客叫卖,货郎推着独轮车走街串巷,孩童们手捧摩喝乐追逐嬉闹。


    汴河之上,商船画舫顺水而行,河岸两侧酒楼的之上,正有食客举杯邀月,谈笑风生。


    有宾客忽然侧耳:“哎,你们且听——”


    这影戏的口技艺人不知是何方神圣,将各类声响演绎得逼真极了:街巷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笑闹近在耳畔;驴车辗过石板路发出闷响,雀鸟叽叽喳喳的啼鸣远近不同。


    ——这人声,车声,还有禽鸣交织一处,俨然将东京城的市井全貌生生挪进这一方院落。


    正当满院宾客看得如痴如醉时,所有声响蓦地停滞。


    万籁俱寂。


    水中的傀儡顿住身形,纱幕上的人影也骤然定格,而后,它们如同受了指引一般,齐刷刷看向院中一栋楼宇。


    众人也循着一同望去。


    “吱”的一声轴枢响,楼门缓缓向内打开,有光透出。


    这光幽微,邀约一般闪烁不断。


    有好热闹的一马当先,众人随即顺着光踏入楼门。


    内里格局豁然开朗:一楼是偌大一间瓦子,空旷平整,正中筑起一方高出数尺的戏台,四周立着木栏,廊柱错落,是此刻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再往上瞧,楼上二层三层都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满院宾客立在空地左右张望,嗡声议论不断。


    正当众人茫然四顾之际,有人忽而惊呼:“快瞧高处!”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便见三楼回廊亮起一点微光。


    刚在在水中表演的那具水傀儡,竟不知何时已立于栏杆之上。


    它静静伫立在楼上,缓缓转头四望,似在寻觅甚么,又像瞧见什么未见的光景。


    下一瞬,那傀儡径直越过三楼栏杆,纵身一跃——


    “哦——”


    满场宾客倒抽一口冷气,惊呼之声还没落地,只听“啪”一声轻响,整栋楼宇灯火齐齐骤亮。


    整栋高楼的檐灯,壁灯,廊灯尽数绽放,二楼围栏处也同时垂下一圈纱幔,如云雨纷飞。


    而那具水傀儡,正坠落在这漫天浮动的轻纱里。


    下一刻,一名素衣女子自纱幔中倏尔腾起,稳稳落定在栏杆之上。


    “嚯——”


    “奇了!”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满堂喝彩。


    那女子身轻如燕,功夫极佳,在二楼飞檐走壁间竟凌空起舞,裙袖翩然,宛若天外飞仙。


    就在这女子凌空旋舞之际,一阵清越飒爽的乐声响彻整栋高楼。


    楼下宾客低呼出声,又啧啧称奇。


    “这是甚么曲子?听着可不像中原乐风。”


    “你莫不是听岔了?这分明是琵琶声啊!”


    有人嗤笑一声:“你可真会胡诌!这般清冽苍茫的响动,分明是异域器乐。”


    一名摇着折扇的文士笑了:“此乃波斯琵琶。诸位再听,这曲中还混着羯鼓碎点,羌笛余韵,皆是西域乐器。”


    他阖目微微晃头:“这般新奇动听的异乐,也算难得一闻呐!”


    半空之中,女子起舞的身姿愈发舒展。几番旋身后,她广袖轻轻一扬,扯落几片纱幔。


    片片轻纱从高空飘然而落,慢悠悠落在一楼的戏台之上。


    待纱幔落地,光景再次变换。


    方才跳舞的女子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名身着袄裙,头簪腊梅的小娘子——正是眼下新春的喜庆装扮。


    不止她们二人,方才还空荡荡的戏台此刻也站满了各色伶人杂役。


    两名小娘子挽着手在台间穿梭,眉眼弯弯地观看周遭的百戏和杂耍:


    一伙人在打花棍,两手左旋右转间,双棍上下翻飞;赤膊的伎者表演张口吐火,烈焰簌簌腾空时,满堂火红。


    更有巧匠双手抛丸戏珠,七八颗彩丸上下抛落,一枚都不曾掉在地上。


    而后还有舞女展袖,伶人奏乐,百戏轮番登场,烟火年味浓浓。


    不止台上那两名小娘子看得入迷,台下宾客也津津有味——看戏者,此刻也成戏中人。


    “嗡——”


    楼外忽而传来一声钟鸣。


    这钟声悠远浑厚,音色肃穆,竟与大相国寺的晨暮古钟相差无几!


    所有人闻声心头一颤,下意识循声望去。


    台上观戏的两名小娘子也停了嬉笑,转头望向门边灰墙。


    众人目光汇聚一处时,有人失声惊呼:“快瞧,是蚁戏!”


    只见那青砖墙面上,无数黑蚁在驯蚁人的哨声下,如兵士搬列阵排布。


    万千蝼蚁缓缓移动,聚散成形,最终竟在墙上拼出一行诗文:①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台上声乐渐弱,曲终人散。


    满场宾客们依旧怔怔望着墙上蚁文,有恍惚,有喟叹——这一出闻所未闻的盛大剧目,当真如一场浮生幻梦……


    “今日我梦华楼新张,承蒙各位贵客亲临,杜某心中感念不尽。”杜克柔款步登上戏台,东家之态从容而得体。


    “方才这一折子戏权当薄礼,稍后还有说书,杂剧,蹴鞠,相扑等戏艺登台献演,还请诸位尽情消遣!”


    她话音未落,台下便叫好声连连,又有人高声赞道:“噫,适才那出戏实在绝妙!水傀儡,影戏,歌舞,杂耍相融一处——我还是头一回见这般新奇排场呢!”


    “杜掌柜,是从何处觅得这般巧思出众的编排之人啊?”


    杜克柔闻言朗声一笑:“何来寻觅一说?这折戏,正是与我合开此楼的姜掌柜亲手筹划的。”


    台下登时轰然,众人惊讶之余,频频左顾右盼。


    ——诶,今儿怎未见姜掌柜身影?


    二楼一处栏楯之后,姜宝珠静静立在光影之间,浅浅弯了弯眉眼。


    遥遥对上杜姐姐目光,对方微微颔首,继续道:“《浮生若梦》这折戏,明夜,后夜依旧准时开演——皆分文不取!诸位今儿若瞧得不过瘾,大可再来观赏……”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身后忽起一道苍老疏朗的声音。


    姜宝珠闻声转身,见一名老道立在廊下。他身上道袍松松垮垮,边角处磨得残破,手中还悬着一只酒葫芦。


    对上她目光,老道呵呵一笑,仰头灌下好大一口酒,又接着吟道:“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①


    姜宝珠嘴角翘了下,朝他浅浅一揖:“道长好雅兴,可是观戏有感?”


    老道轻笑出声,晃了晃酒葫芦:“倒谈不上因戏有感,不过是瞧着台上往来人影,悟出几分道理罢了。”


    说罢他又猛灌一大口酒,歪歪斜斜倚在廊柱上。


    “一缕孤魂越千年,本欲异世作看客。


    奈何繁华迷双眼,一片真心乱肝肠。


    浑然不觉登台去,自身竟成戏中人。”


    掀起眼皮瞟了眼姜宝珠,他低低一笑:“说到底,这一旁看戏的,原是……身在戏中啊!”


    姜宝珠一惊,心口突突急跳两下。


    那老道却不再多言,低头自顾自喝起酒来,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酒后随口胡言……


    静静看了老道片刻,姜宝珠轻声开口:“只怕无论是观戏者,还是戏中人,都早已分不清何为浮生,何为大梦了……”


    老道摆摆手,打了个浓重的酒嗝:“娘子何必执着分辨虚实?为欢几何,为欢几何——快活的时日本就短暂,管它是真切浮生,还是大梦一场,眼下这到手的欢愉,才是实打实的!”


    捉着,他朝姜宝珠举了下酒葫芦,脚步踉跄着转身离去。


    “趁眼下兴致正好,对酒当歌,才算不负此间光景!”


    “……”


    姜宝珠望着人渐远的背影,长长吁出一口闷气,心头百感交集……


    “……铺垫的温石尽是火山原石,特地辗转千里外运至京。以此石蒸浴可活络筋骨,于身体大有裨益。”楼下,杜克柔宣讲的声音还在继续,字字清晰入耳。


    “开张前三日,凡入浴的宾客,皆可于顶楼茶坊领取上好玉芽一盏,无需另付价钱。”


    略作停顿,她侧头望了眼姜宝珠,又引众人看门外:“居中这栋食味堂,不单有五味居坐镇,更有多家食肆,果子行一同驻店经营,南北风味一应俱全。”


    “姜掌柜已为大家备好多重让利实惠。诸位若是腹中饥馑,还请移步。”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出自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


    回来更新了距离结尾还有几万字,会尽快写完的


    第125章 年饭席面


    “梅花糕嘞, 才出炉的梅花糕,只消二十文一份!”


    “噫,竟是李婶子!婶子今日不在桥头, 怎挪到此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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