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柔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笑:“还能是甚么?我和阿宜琢磨着,如今三栋楼既落成,总得给每一栋起个名号,挂上牌匾,来往宾客也好一眼分清各处行当。”


    姜宝珠颔首:“这是应该的。姐姐们可是已有想法?”


    杜克柔指向北栋楼宇:“我那一片,便叫‘留香阁’,你觉得如何?”


    姜宝珠默默重复了两遍,深深点头:“朗朗上口,又贴合业态,再合适不过啦。”


    得到认可,杜克柔笑意更浓,随即转头看身旁时宜:“我这名字尚可,可阿宜为你们吃食楼取的那名儿,着实随意了些。”


    时宜嗔了杜克柔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我确是取不出一些文绉绉的字眼,只念着五味居在里头,便起了个‘食味堂’。”


    “食味堂……”姜宝珠偏头思忖片刻,同样给予肯定,“未尝不可啊。”


    “名字嘛,一目了然最重要。再说我们做吃食的,本就该接地气——‘食味堂’简洁易懂,是个好名儿!”


    少数服从多数,杜克柔不再纠结,转向下一个:“那西边这栋,该叫甚么?”


    “我俩都没想出好名儿,你家琦姐儿倒给取了一个,叫‘集贤轩’,取‘四方贤才,齐聚在此’的意味。”


    姜宝珠沉吟片刻,微微蹙眉:“‘集贤轩’三字太过端正严肃了,听着有些像书院官舍,不如换一个松弛些的……叫‘宾来馆’,或者‘安乐居’,如何?”


    杜克柔和石宜细细咂摸对比着两个名儿,一致认为‘宾来馆’更顺口些。


    三栋分楼的名字就此敲定。


    “咱们整片商楼,还得有一个总名号。”杜克柔神色郑重道,“这个名字,可是要挂在正门最显眼处的,算是咱的脸面,万万不能草率。”


    这话不假,分楼名号简单顺口即可,可总名关乎整体气韵,须仔细斟酌。


    三人一时都安静下来,各自靠着木栏,望着下方院落默默思索。


    不知不觉间,夜色笼罩下来,楼宇,回廊,院落都蒙上了一层柔和暗影。


    廊下尚未点灯,周遭静悄悄的,只余风吹檐角的轻响。


    良久,姜宝珠轻轻吐出三个字:“梦华楼。”


    “甚么?”其余两人也回过神来,“梦华楼?”


    “听着倒别致。‘梦华’二字……可是有甚么说法?”石宜问。


    姜宝珠眉心一动:“二位姐姐不曾听过《东京梦华录》?”


    两人对视一眼,茫然摇头:“可是什么典籍?”


    姜宝珠眨眨眼,恍然失笑。


    也对。


    此间大宋和历史上的并不相同,没有战火四起,没有家国分裂,自然也就没人追忆旧城繁华,写出那本满含惆怅和怀念的《东京梦华录》。


    这本古籍姜宝珠上辈子草草翻阅过,具体什么内容她早忘了,唯独对这个书名记忆颇深——一本记录旧时汴京的真实回忆录,为什么要叫“梦”呢?


    “古时有传说:黄帝梦游而至的华胥国,便是世人心中的桃源之地——安宁喜乐,繁华无边。”


    梦华,是梦游华胥,也是后人只能入梦追忆的繁华宋世。


    姜宝珠顿了顿,抬眼打量整座院落,又望灯火通明的东京城。


    “昔日黄帝梦境,如今,近在眼前了。”


    眼前这一切,或许,只是跨越千年的浮生一梦。


    可在这如梦似幻的盛世里,她已然缔造出属于自己的琼楼玉宇。


    梦华楼灯火长明。


    繁华盛世,太平永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新张大吉!


    梦华楼的开业时间定在腊月二十四夜晚。


    除夕前一周正是人们外出置办年的高峰, 赶春节客流开张,热闹上三日,正好承接年夜宴。


    寻常酒楼商铺开业, 多选清晨吉时,梦华楼却独独在晚间——自然是姜宝珠特意为之。


    这般剑走偏锋,杜克柔和石宜起初都有些不放心。姜掌柜拍着胸脯跟两位姐妹保证:绝对冇问题啦!


    她们这开业盛典绝对精彩绝伦,且独一无二。


    三人照旧分工行动:饭食相关全部交给石宜, 除了制定新菜单, 她还要预备年夜宴,教引新雇的厨子和跑堂。


    开业嘛,自然要有优惠活动,各种营销必不可少——这一部分,便交由杜克柔负责。


    至于姜宝珠, 那更是忙得一刻都没停下来。她一会儿在前院搭起水戏台, 一会儿又在假山花园中撑起飘飘纱幔。伶人舞者们进进出出间, 整日都有断断续续的吹弹拉唱声。


    转眼便到腊月二十四。


    “灶君上天, 多言好事哩——”


    “梦华楼新张大酬宾!好物齐备,价码从优,入门便有薄礼相赠!”


    清早, 祭灶祝词和叫卖声交织不断,响彻汴京的大街小巷。


    “梦华楼?怎从未听过?在何处?”


    被问话的人扬手一指:“正是潘楼街那处新起的连栋商楼啊——你前日还赞过气派的嘛!”


    “确是气派啊,三栋三层方楼三足鼎立,快赶得上樊楼喽!诶,莫不是樊楼东家新开的分号?”


    “甚么分号啊!这新楼的主事, 正是去年遭火情那两位女掌柜。啧啧,原先营生全烧没了,她们竟也不消停, 还妄想攀比樊楼……”


    “噫,刘兄可是食过正日新醋了?依我瞧啊,这二位女掌柜重振生意,可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有本事和胆魄的啊!”


    “何况走水也怨不得她们,本是为贼人所害……”


    “诶,那姜掌柜得过林山人题字,眼下这般阵仗重新开张,日后恐真能与樊楼齐名呢!”


    “我听闻,那梦华楼里头不单有五味居,铺面可多着呢:果子行,布衣行,猫狗行,洗面香水……哦,还有瓦子和驿馆哩!”


    “噫,不止铺面,我与你们悄声说:那连栋新楼,恐怕还能炼丹演法呢!”


    “呵,冯四儿啊冯四儿,你如今吹起牛来都不打草稿了!”


    “我,我可没有诓人啊!前几日夜里我途径那处街巷,分明听得楼中有幽幽声响,绝非寻常丝竹乐律。于是我顺着门缝往里一瞧——嚯!”


    “只见那楼里采光纷呈,红黄蓝紫都有!你们说,这要不是做法炼丹,还能是什么啊?”


    “噫,吹得愈发玄乎……你索性说修仙得了!”


    那冯四儿见状急了,一边立誓所言无虚,一边着人直往梦华楼去——眼见为实,一瞧便知!


    一伙人兴冲冲跑到地方,立时蔫了。


    那一丈八的红漆大门依旧紧紧闭着,门上贴着告示:开业庆典,戌时二刻。


    这……哪有酒楼入夜才新张的啊!


    冯四儿一甩宽袖,忿忿又不甘地走了。


    干等一日,天将将擦黑,他便拽着论断自己吹牛的好友火速赶往潘楼街。


    人可真够多的!


    尤其那新张的梦华楼,门前乌泱泱一片。


    几位侍女和厮儿笑盈盈迎客,手中不停向过往宾客分发单页纸帖。冯四顺势接过一张,低头细看,整片楼宇的地界分布图一目了然:


    一栋是洗浴茶坊,同售布匹妆饰;还有一栋罗列各色吃食点心;最后一栋最为繁杂,是客舍,也是瓦子,还售各类文玩珍器。


    随手将纸帖翻过,冯四心头一喜——原来这图还是一张优帖,可抵五十文钱用呢!


    小心翼翼将纸帖揣进袖内,他紧随人流,摩肩接踵地挤进大门。


    跨入院内,众人皆一愣。


    整座大院昏昏暗暗,三栋楼宇的大门依旧紧闭,不见人影。


    满院宾客你瞧瞧我,我望望你,全都一脸茫然。


    就在交头接耳的嗡嗡越来越响时,院中忽然亮起一缕柔光。


    所有人转头齐齐望去,便见院中水塘里,一朵硕大无比的姚黄牡丹正徐徐绽放开来。


    冯四看得心头一惊——这寒冬腊月的,怎会有牡丹盛开在水中?


    “是花灯!”一小儿惊声呼道。


    他再定睛细看,才瞧出端倪:这大牡丹竟是用竹骨彩纸扎的,花下藏着细细丝线,借机关牵引,缓缓含苞盛放,栩栩如生。


    这水塘四周假山环绕,纱幔错落,花灯绽放之际水雾升腾,恍如世外仙境。


    待牡丹花灯完全盛开,花心位置倏地一动,一道黑影出水芙蓉一般凌波而起。


    ——竟是一具半人高的水傀儡!


    众人惊呼一声,旋即屏息注目这出别致的水中傀儡戏。


    那傀儡斜倚在花心之上,姿态慵懒。悠扬声乐响起时,它四肢缓缓挪动,一点点直起身躯。


    水傀儡没有雕刻五官,可它形态生动,左右转头打量之际,竟将那副沉睡苏醒后的茫然惊愕之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手足无措半晌,它缓步走出牡丹花灯。


    刷刷数声轻响,整座庭院骤然大变,五彩灯火接连亮起,斑斓恍若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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