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娘子和自己一样气喘吁吁,显然也是一路奔来,只是园林路那边更远,她更显狼狈。
石宜一边抓过琦姐儿手臂:“你方才说……糖坊走水时,婷姐儿正在里面,是不是?!”
她钳握琦姐儿的手背经脉暴起,面上近乎狰狞。
闻昭被吓到了,缩着肩膀低低哭起来。
琦姐儿的眼泪也簌簌掉下来:“我,我们原想去隔壁寻她,但被火势封了路。出来后我又绕去糖坊正门,那门已被烧塌了……”
“……”
石宜定定看她片刻,缓缓直起身。
她没有再问什么,神色也恢复平静——是一种面如死灰的,近乎决绝的平静。
姜宝珠喉间一哽,正要说些什么,石宜忽而抢过一旁扑火人手里的水桶,“哗啦”一下,将整桶水都倒在自己身上。
杜克柔一惊:“你做甚——”
石宜大步跑向洗面行大门。
下一刻便被门外的潜火兵拦下,推搡在地。
不远处的厢官快步而来,怒气冲冲地斥起人来:眼下火势正盛,她是要寻死还是怎的?眼下洗面行已被火吞了大半,这门不能开。若火烧出来,只怕整条街巷都要被祸连。
万万不可再胡闹妄为,否则他拿她回衙门治罪……
石宜没有反抗,亦没有辩解,只垂首坐在地上定定听着。
待厢官甩袖而去,潜火兵扭身,她忽而暴起,再次冲向大门。
这一次,没人能再拦得住她了。
洗面行大门洞开,吐出一口浓浓烟雾,同时收纳义无反顾的母亲。
只一瞬,门便从里面被关上。
周遭一片惊呼,夹杂厢官气急败坏的吼叫。很快,三个头戴火笠,身披背甲的潜火兵就翻上墙头,纵身跃入火光之中。
姜宝珠攥了把发凉的手心,惊魂未定,耳畔便响起一声哀嚎。
“我大半辈子的心血啊!没了!一把火全没了!”
洗面行,糖坊,丰泰楼呈三角格局,可谓互相为邻。此番走水,丰泰楼自然难免于难。
高掌柜整个人扑倒在着火的酒楼前,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天抢地:“丰泰楼可是我几代人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啊!我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才将祖业里外翻新……如今全没了!我这辈子也算是彻底完了啊!”
他扯着嗓门哭喊,一边还斜眼瞥两位女掌柜,指桑骂槐半点不含糊:“这火起得蹊跷,分明就是人祸!我定要告到官府,叫人赔光家底,还我公道!”
“……”
姜宝珠和杜克柔没有说话,亦没有瞧那高掌柜一眼。
二人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店面被烧得噼啪碎裂。
这一把火烧掉的,又何止丰泰楼那一份家业……
“来了!人出来了——”
洗面行大门忽地被推开,几个人影踉跄着从烟火里冲了出来。
两名浑身湿透,满脸烟灰的潜火兵一左一右架着石宜奔出,她衣衫焦黑凌乱,整个人已经脱了力气,身子摇摇欲坠。
另一名潜火兵随后而出,怀里抱着个孩子。
——正是婷姐儿!
小姑娘脸上被熏得乌漆麻黑,眉眼都辨不出来,衣裤也被烧破,露出的皮肤上带着烧伤。潜火兵小心翼翼将她放地上时,她一动不动……
“这……只怕断气了罢?”有人小声道。
“你胡吣甚么!”石宜咆哮而起,好似一头受伤暴怒的母兽。
她嗓子被烟雾熏伤了,嘶哑唤着地上的女儿:“婷姐儿……”
姜宝珠赶紧上前,拿出手帕在水桶中浸了浸,又在女孩黑漆漆的脸上轻轻擦拭起来。
——婷姐儿始终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指尖深深扎进掌心,姜宝珠深深浅浅呼吸着,极力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
这种情况,是不是该做人工呼吸,或者心肺复苏……
身侧,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药香淡淡袭来。
姜宝珠怔然回头,正对上一双柔和而坚定的黑眸。
闻煜拿过她手中湿帕,温声:“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脆皮鸡堡
闻煜将手帕在水桶中酘净, 轻轻擦去婷姐儿口鼻间的黑灰秽,随后从袖中取出一青布针包来。
第一针银针快而准地刺进入中,然而婷儿依旧没有反应。
拿出第二根针, 闻煜朝身侧淡淡瞥了眼,拉起婷姐儿的手。
针尖刺向指尖时,姜宝珠不忍地偏过头。
过了片刻,又好似过了很久, 女孩低低痛吟出一声, 咳嗽不断。
“婷姐儿——”
石宜像是被抽掉浑身力气,一下扑倒在女儿身边。
“阿,阿娘……”婷姐儿细细弱弱唤了一声,和娘亲哭抱成一团。
周围人同时呼出一口长气,皆如释重负。
“先扑救余火, 速速登记各处受灾人家, 再细细查勘此番走水的源头始末。”厢官对着一众公差沉声吩咐, 随后又重重清了清嗓子, 高声,“失火铺面的东家掌柜,现下何人在此呐?”
杜克柔深吸了口气, 迈出一步:“正是民女。”
姜宝珠起身:“还有我。”
石宜揽着女儿坐在地上没动,只扬声:“糖坊走水,身为主事人,我难逃其责。”
厢官朝手下示意:“一干相关人等带回府衙,逐一问话, 依规处置!”
“不,不……”婷姐儿哑声摇着头,一手死死攥住娘亲衣袖。
石宜揩了下眼角泪痕, 柔声宽慰女儿:“乖,让竹芸姐姐先送你去医馆,阿娘去去便归。”
“不,不是——”婷姐儿愈发激动,烧坏的嗓音发出马匹样的嘶鸣,“不干我阿娘的事!”
“是颜二!纵火之人是颜老二!”
-
姜宝珠一行人在衙门呆到入夜,终于将整件事的始末缘由一一厘清。
开头正和琦姐儿说的一样:三个姑娘在洗面行开开心心做雪酪,糖粉用完了,婷姐儿便去隔壁糖坊取。
拿上糖罐正要离开,她忽而瞥见廊下有一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是那颜老二。
他在廊下四处张望,确认周遭无人后,朝门外挥手示意。
一个陌生男子随即溜进糖坊。
婷姐儿心头立时警铃大作,却没有声张,只悄悄跟上了他们。
那二人避开午憩的工人,一路往制糖室去。
开锁进了这间只有核心工人才能出入的地界,颜老二更加肆无忌惮,将糖坊独家产品,雪糖,糖粉还有冰糖块一一展示给那男子。
最后还递上了一封厚厚的信笺。
婷姐儿心道不好。她平日里便听阿娘絮叨过,说这颜老二与两位掌柜的心不齐,总抱怨她们经营不善,近来入项减少,亦不服二人分成高于自己。
眼下这光景,只怕是将独家制糖法卖与外人,私自谋利了……
婷姐儿心头又骇又愤,咚咚直跳,却不敢贸然,只想着快些寻坊中伙计来,将这叛徒和外贼一并拿获。
小孩子心急,忙里慌往外走时不小心撞翻了东西,被颜老二发现拦下去路。
婷姐儿奋力与他们周旋,可她一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哪是两个大男人的对手,争执间也不知谁打翻了案头烛台。
火苗落在满是糖渣的地面上,立时窜起二丈高,顷刻间,火浪便吞掉半间房。
颜老二见状竟起了杀心,他趁乱将婷姐儿推进里间,反锁房门自行逃命去了。
彼时房中院内浓烟滚滚,没人听见小姑娘的呼救声。情急之下,婷姐儿拼了命地砸门撞窗。
也是她命不该绝,那后窗木框烧垮塌开半边,婷姐儿拼尽全力爬窗翻了出去。
然而后院也早被烟火热浪包围,婷姐儿辨不清出路,最后缩在墙角的甬道里。
这是块死角,明火虽然烧不过来,但漫天浓烟全往这里灌,烟熏火燎间,婷姐儿很快脱力,蜷缩在墙角晕死过去……
府尹听罢一拍案板,立刻下令捉拿罪犯,可颜老二那厢早已人房去,逃出城了。
依大宋律例,这场火事的罪责该由祸首全担——他颜老二下狱,受仗刑,赔钱赔到倾家荡产,一样都少不了。
可现在正犯畏罪潜逃,作坊东家便该先担下连带之责——作为坊主,姜宝珠和杜克柔用人失察,管理不周,方才酿成此等大祸。
现下所有损失,包括赔偿被殃及的街坊商铺,民宅院落,以及伤员诊治等一应花销,她们须照价赔付,分文不得拖欠。
待日后颜老二被擒获,她们方可另行追责,追偿全部赔款。
惊堂木重重落下,高掌柜面露怨愤之色,围观受灾百姓也纷纷附和。
姜宝珠和杜克柔对视一眼,没有再说半个字,双双叩首领责……
从府衙出来后,两位掌柜久久相对无言。
最后杜克柔先叹出一口气,让姜宝珠莫要太忧心了。
不幸中的万幸,这场祸事没有闹出人命来,赔钱能解决的问题,那就不算大问题……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