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珠定定看着好友:“姐姐说的……那是樊楼罢!”


    “樊楼也是人开的!旁人开的,何以你开不得?”杜克柔,“论手艺,菜式,巧思,你都是数一数二的好,何况如今还有林公题字的金字招牌。”


    “若定意筹备,用心谋划,你姜三娘开的酒楼,不说立时比肩樊楼,也定能在京中拔得头筹!”


    姜宝珠没有说话,沉吟眼眸映着案头烛火,闪烁沉浮。


    杜克柔掩唇打了个哈欠:“莫急。左右是你的营生,到底如何做,你且细细考量再决定。”


    她不可能眼睁睁瞧着闺友掉陷坑。


    可若好友前路坦途,要往哪里走,能走多远,就不是她该插手的了。


    -


    翌日起了个大早,姜宝珠有条不紊地忙活不起来:寻渔户捉虾苗,加新菜给老主顾送优惠,雇王婆家的二位牛来做护卫……


    忙中得空,她也回绝了西水门的店面。


    那掌柜一听便急了,立时说转让费还能再少一百贯。此外另免半个月,不,一个月的赁钱!


    姜宝珠一听跑得更快了——白占便宜,必有大坑!


    牙婆见到手的一大笔中人钱飞了,自然心有不甘,更加殷切地给姜掌柜推介起好地段的旺铺来。


    姜宝珠这回不着急相看了。


    昨儿杜姐姐那番话总在她脑中绕。各样权衡,考量,纠结过后,脑海里只余现一个声音:


    若她照原计划开一间二层酒楼,经营得力,日后是否还会有扩店的打算?


    是不是还会看着这山望那山高,肖想与丰乐楼,樊楼那般顶级酒楼比肩?


    姜宝珠没有回应这个自问。


    但每每瞧着五味居里满满当当的食客,脑中便不自觉规划起一栋三层相高,能坐千余人的酒楼来……


    举棋不定间,小暑节气先至。


    大宋夏日气温与后世北方无异,一入伏天,姜宝珠便换上了无袖褙子。


    夜里归家换下汗津津的衣裙,站在花洒下美美冲澡时,她不由感慨这一步到位的新居换得好,钱花得值。


    新家的幸福度不单在浴室和水厕,这气温上来了,前院□□的色彩也丰富起来。


    每日早出晚归时,瞧着门墙上花色满目,嗅香气盈鼻。


    入夜坐在院里吃西瓜消暑,仰头便见藤架葱郁,皓月当空。


    院角水塘中的荷花也开了,望着猫狗追蜻蜓,扑蝴蝶,听见荡秋千的阿娘恣意哼唱,姜宝珠的心情也会平静而明朗。


    一日清晨,码头的船工捎来哥哥的信,准确来说,是一只附信笺的大箱子。


    兄嫂还是如往常一般,路上瞧见什么新奇玩意,总想着往家里寄。


    哥哥在信中说他和嫂嫂已顺利抵泉州,会多停留些时日。路过广府时,他们竟偶遇了傅娘子!傅娘子很是热情地在番坊设宴款待了他们夫妇,席间多次提及汴京亲友,说的最多的,自然是姜宝珠。


    她前几日才收到姜宝珠回信,得知好友生意红火,又迁新居,她欢喜的不得了;姜宝珠送去的蜜饯,酸杏,还有辣酱,她样样都爱吃,又感慨好友神厨妙手,那般销魂的辛红长果儿,居然能制成如此美味的酱料……


    她下个月便要临盆,只待孩子出生再给好友去信——届时姜宝珠便知道自己是多了个阿甥还是甥女啦……


    想是傅姐姐有意借哥哥之手传话,姜青舟洋洋洒洒写了一整篇,翻过页,又是一大篇叽里呱啦,记的全是他们途中所见所闻。嗯……也可以叫新婚小两口蜜月恩爱实录……


    不过他也没忘记正事,信尾又道:莉娜父母早先乘顺丰快船已回波斯,也寻到了合适的甜菜,眼下正往回运呢。若一路畅行,下个月应该就能到京啦!


    姜宝珠精神一振,立时叫了辆驴车来,顶着日头去巡她那五十亩租田。


    先前第一波种下的辣椒已经挂果了,朝天椒喜阳,夏天日照足,味道想必会更好。


    收完小麦空出来的地,眼下也有一半种上椒了,待这波成熟,便是冬日里没法播种,今年的辣椒也很够用了。


    前两日,好几家酒楼的掌柜约好似的携礼上门,想高价买她炙串的撒料,还有焖蝲蛄的“秘酱”。想来,他们是偷偷种出了辣椒,一时又不得用法。


    其实,辣椒酱和火锅底料单卖也未尝不可,若加上辣椒面,糍耙辣椒等更多产品,说不定她可以再办一间火椒坊出来呢,也能多一条进财的路子嘛。


    不过,这酱料什么时候卖,还需要细细琢磨。如今这些辣酱还算她的独家秘方,若叫人一下破开,她可就失了赚钱先机……怎么也得等新店开起来再说。


    卖多少,定价如何也需深思熟虑,若人人都能唾手可得,这酱料也就没什么稀罕的了……


    盘算筹谋之际,驴车缓缓入城。还未走到五味居巷口,姜宝珠遥遥便间两个熟悉身影跑来。


    ——便是店中忙得天翻地覆时,也从未见她们这般慌张。


    姜宝珠皱眉跳下驴车:“怎的如此惊慌?可是店中出事了?”


    竹芸率先跑到姜掌柜跟前,脸色刷白:“不,不是店里……”


    她嘴唇翕合着,不往下说了。


    秋娘猛吸一口气,接上:“方,方才有人来报,说掌柜的那糖坊走水了!”


    “走水”二字在脑中迟钝盘桓一圈,才轰然炸开。


    姜宝珠怔住:“甚么……”


    “糖坊走水了!”秋娘重复道,“掌柜的,琦姐儿今日正在糖坊!”


    竹芸小声补充:“闻,闻家娘子也和琦姐儿在一处……”


    盛夏正午,日头灼灼。姜宝珠却浑身冰凉,如坠寒窟:“她,她们去糖坊做甚么?”


    “好似是去寻婷姐儿的……”


    三人边说边惶惶上驴车,掉头往洗面行走。


    姜宝珠一颗心被颠得七上八下,却还保留一丝侥幸:


    或许只是误会,有人谣传了呢。


    糖坊里的人都是熟工老手,怎会突然走水呢……


    待驴车行至潘楼街,这点希冀也如泡沫般破灭:


    “走水”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夹杂“哐哐”震天铜锣响。还没走到近处,滚滚黑烟已清晰可见——正是糖坊方向的。


    姜宝珠心下一紧,索性跳下驴车,扒开腿向糖坊快速奔去。


    愈近愈乱,四处都是喧嚣呼喊声,有人抱着孩子,拉着老人匆匆往巷外跑,也有不少人拎着木桶和瓦罐逆行,纷纷帮忙灭火。


    巷口的一户住宅府门大开,一管家样的男子正高声指挥下人抽掉院中围栏和木栈——这是为了防止火烧进自家。


    可火势已经蔓延开来了。


    和糖坊毗邻的洗面行院门紧闭,红光满天。


    姜宝珠拨开乱糟糟的人群,又与一队潜火兵擦肩而过。


    透过滚滚烟尘,一眼望见大门前的杜姐姐。


    她还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整个人呆若木鸡,衣发全乱,脑后新簪的海棠花摇摇欲坠。


    秋棠和另外一个侍女满身脏污,脸上黑尘混着泪水,边说边哭:“……正是午休歇晌时,奴婢打了个瞌睡的功夫,便见最里那间熬糖坊起了火。其余伙计听见动静,也慌忙过来了。”


    “奴们原想泼水扑救,可那房里遍地都是糖渣,蔗末,火一沾便四下疯窜!根本近不得半步,水泼上也半点不济事,我等看火势实在拦不住,只得慌忙退出来了……”


    姜宝珠一个箭步上前,两手钳住春兰肩膀:“琦姐儿呢?你可见我家琦姐儿了?!”


    跪地的春兰被这股力气带得几欲起身,抬脸时还怔着:“未,未曾见过……”


    姜宝珠手上一松,膝下随之一软,差点没站稳。


    耳中响起嗡鸣时,一道怯生生的声音适时响起:“三姐姐……”


    姜宝珠骤然回神,扭头对上一张惊惶未定的小脸。


    她一把过去揽住妹妹,视线仔细而用力地在扫过她脸上身上。


    瞧完琦姐儿,又看她身后的闻昭——还好,两个女孩看起来并没受伤,只是脸色不好看,想是吓坏了。


    “你,你们可还好?”


    琦姐儿使劲点头:“我和昭姐姐一直在洗面行,听见隔壁有人喊走水,便赶紧跑出来了……”


    姜宝珠皱眉:“你不是去闻府念书了吗?怎会在洗面行?”


    琦姐儿张张嘴:“昭姐姐说想吃豆乳雪酪,我便带她归了家,又遇上婷姐儿从爹爹那厢下学,便一同来洗面行烤酪。只想着这边的烤炉更旺些……”


    “婷姐儿——”闻昭忽而开口,嗓音异常尖锐,“去糖坊!”


    姜宝珠心里咯噔了下:“甚么?”


    闻昭抿唇不在做声,眼泪却刷地落下来。


    姜宝琦眼圈也红了:“洗面行的糖粉没有了,婷姐儿说她去糖坊拿,结果去了没多久,那边就走水——”


    她的话被一声惊吼打断:“你说甚么?”


    姜宝珠转身看见石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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