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又聊了几句,说定明日再议,杜克柔坐上软轿回府了。
姜宝珠却不想回家,叫妹妹先行回去给爹娘报信。
琦姐儿欲言又止,虽不放心姐姐,还是听话乖乖先走了。
姜宝珠沿着河岸缓步而行,漫无目的。
她很清楚杜姐姐方才那番话是安慰自己的——钱的问题,怎能不算问题呢。
此番走水,洗面行和糖坊被烧成废屋,受到牵涉的宅邸,店面有五六户。要知道那个地段开店安家的非富即贵,烧毁的一个大门,一张桌案,或许就抵平头百姓家一年的花销。
还有高掌柜那般睚眦必报之徒,一定会抓住这次机会,狠狠让她们姐俩儿放血……
瞧着小吃摊前殷勤揽客的,姜宝珠干巴巴笑了声。
前些日子,她限号做生意,看铺面时不瞧价格,一整个财大气粗的架势,觉着自己一时少赚点,多花些也无妨——反正她坐拥万贯存钱,怕什么。
这下好了,别说万贯,只怕十万,都不够赔的。
想到这里,姜宝珠眼眸一黯——扩店开酒楼一事,只怕要搁置下来了。
暂且搁置不怕,怕的是前路茫茫:若依婷姐儿所言,她们那制糖方子恐怕已经泄露出去了,估计要不了多久,雪糖就会到处都有得卖,即便以后糖坊重建开张,也不会再有生意了……
深深叹了口气,姜宝珠停下步伐。
不知不觉,她已走到甜水巷巷口。
或许是习惯使然,也可能是自己的店面还在这儿,尽管已经搬家有些日子,可说起回家路,姜宝珠最先想到的,还是这条连着桥头的小巷。
得知糖坊走水,店里人也纷纷去帮忙,五味居提前闭店,此刻黑漆漆一片。
姜宝珠只点燃灶房和吧台的灯火,随后便坐在高椅上出神发呆。
她一天没都怎么吃东西了,不觉得饿,思绪却失掉了转动的气力,只盯着烛火怔然发呆。
直到院门外响起窸窣脚步声,姜宝珠才回过神来。
起身迎出去,视线未及,直觉却先行感知到来人。
——正如他以往深夜来访一样。
视线交汇时,二人步伐皆一顿。
气氛凝滞一瞬,闻煜微微颔首:“闲来散步,见灯还亮着,过来瞧瞧。”
姜宝珠瞟了眼深深夜色,垂眸福身:“还未谢过大人今日相助。”
闻煜迈步进院:“医者本分,何来谢字。”
两人没再言语,一前一后进店。
视线在清净店中悠悠扫过一圈,闻煜走向吧台。
姜宝珠跟过去,在离人半丈处站定:“大人可要用些夜点?”
闻煜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睇女孩有意垂低的眼睫。
“茶足饭饱而来。”
姜宝珠“哦”出声:“那……”
轻轻抬眸,正对上男人关切的眼。
眼皮跳了跳,她赶紧重新垂下目光。
“姜娘子瞧着还未用过餐,可是食欲欠佳?”闻煜问。
姜宝珠唇角挑了下,不置可否。
手探入宽袖,闻煜取出一药包:“昭儿以往食欲不振时,家父常做药膳。”
想起琦姐儿每回去闻府,都灌一肚子汤汤水水回来,姜宝珠笑了:“早有所耳闻。”
闻煜亦了然莞尔:“姜娘子可尝过?”
姜宝珠摇头:“未曾。”
闻煜眉梢微动:“那,我便借用娘子灶房,煲一锅开胃安神的汤膳,如何?”
姜宝珠怔了下,方觉然这话锋一转下的蓄意牵引。
她张了张口:“只怕麻烦大人……”
闻煜唇边扬了下,拎着药包往灶房走:“荣幸至极。”
“……”
姜宝珠睫毛轻颤,一时竟回不上话来。
只顷刻愣神,扭头再看,男人已步入后灶。
不是头一回在五味居下厨了,他挽袖系围裙的动作,都有种轻车熟路的归属感。
今儿店里打烊早,东西剩了一大堆,竹芸秋娘忙中有序,将剩余食材都安置妥当:小龙虾,田螺养在水池里;羊肉,五花肉都放在盖盖的食盆中,泡在冰桶里。
翻翻看看,闻煜从盆中拎出一只鸡来。
这是只摘净鸡毛,外皮白净的老土鸡,最适合煲汤。
从鸡胸下刀,剖开鸡腹后,男人动作顿住,面露诧异。
——这鸡腹中竟还有几枚未成形的软壳蛋。
他动作轻缓,将这鸡卵连同内脏全部取出,洗净后规整地码入白磁盘。
手起刀落,整鸡斩块。相比上回做冬去春来饭,男人的刀工明显精进不少,他顺着鸡腿,鸡胸的骨缝下刀,干脆利落地将腿骨,胸骨尽数剔除。鲜嫩鸡肉被完整剥离下来,不留一点碎骨残渣。
撕下鸡皮,闻煜抬手便要往灶膛里扔。
“诶——”
他停下动作,循声偏头。
传菜窗口后,女孩眸光急切闪动,欲言又止:“这鸡皮虽肥腻,却着实美味……”
闻煜笑了下,收回手,重新拎起菜刀。
将本欲丢弃的鸡皮切成条丝状,去骨的鸡肉也一样,全部片成一指宽的薄片。
片好的鸡肉加一点盐,胡椒,在倒些许芝麻香油拌匀,最后再揉一把芹菜碎。
这样腌过的鸡肉在磁盘中铺平。男人只片了腿肉和鸡胸,码出来不多不少两盘肉,再加上鸡杂和鸡皮,共计四盘涮食。
锅底就好做多了:新鲜鸡架无需飞水,直接下锅。
加入生姜皮后,闻煜又打开药包,捡出几样东西来扔进汤锅:枸杞,红枣,党参,淮山。
——都是些补血补气,养脾健胃的好东西,正适合近来操劳耗神的她。
最后,男人又从药包中捡出一丛葱郁枝叶。
眉心动了动,姜宝珠不觉扒上传菜口,凑近了看:那叶片厚厚的,每两瓣之下都有一颗拇指大的青绿小果儿。
这是什么植物,竟能入汤么?
摘下几颗绿果投进微微沸滚的锅中里,闻煜盖上锅盖,又将炉膛中的撤掉了些。
锅底餐食皆完备,他蹙眉思索片刻,抬眼向传菜口:“娘子上回来舍下带的青精饭,可是自家染米所制?”
姜宝珠闻言恍惚片刻——青精饭……那是端午时令了。他们竟有这般久没碰面了么……
回过神来她颔首:“正是。巷尾长了不少南烛叶丛呢。”
闻煜闻言摘掉围裙,步伐匆匆往院外去。
行武之人脚程就是快,没一会儿,他手中便拎着一大丛南烛叶回来了。
姜宝珠撸起衣袖欲帮手,却被男人拦下,他将南烛叶水池,自己熟练地忙活起来。
步骤和做乌米饭取汁液时差不多:南烛叶先洗净,再反复揉搓揉出浓绿汁水,随后用细麻布滤掉叶渣,只留叶汁。
叶汁下锅,小火慢熬,将汁水收浓稠,再加些许白砂糖和蜂蜜。
姜宝珠托腮观过半晌,慢“哦”出一声,反应过来:“这是……在做叶青冻?”
闻煜扬唇:“姜娘子可喜此类小食?”
“倒是不常吃。”姜宝珠实话实说。这是她在此间过的第一个夏季,叶青冻,槐花蜜膏这些甜食一般只在夏天夜市盛销。
她看着男人搅动浓郁汁水,眯眼笑:“这青冻清凉爽口,眼下吃倒正好。”
“正是。”闻煜接上话,手上搅拌动作未停,“此物清凉解热,与汤膳搭配而食也相宜”
顿了下,他又道:“从前听姑母说,烦闷时吃些甜口小食,心情也能好转些。”
搭在窗沿上的手指蜷了下,姜宝珠没有说话。
目光在男人被烛火勾勒的侧颜上停留片刻,她转过身,拿起吧台上的火折子。
将店中窗前案头的灯火纷纷点燃,姜宝珠落下手,吁出一口气。
还是亮堂点吧。
亮一点好啊,省得看什么都如水中月雾中花朦胧荡漾,引人遐想……
侧目往灶房眺去,男人正将熬好的浓稠汁液倒入碗中,坐在冰桶上,待冷却便能自然凝冻。
鸡汤也熬得差不多了。
点燃红泥火炉端向桌案,闻煜忽而顿住。
转眸对上女孩视线,二人默契一笑,一同往店外走。
这白日里暑气蒸腾,入夜却凉风习习——伴着夜风涮锅,才是宵夜最为安逸美味的打开方式。
火炉放在树下桌上,咕嘟冒泡的鸡汤架火上。趁女孩摆盘端碟的功夫,闻煜迅速调了个蘸料出来:
碗中放提前备好的蒜蓉,沙姜碎,朝天椒圈,随后浇下一锅勺热油,再放些许葱花,酱油和蚝油即可。
热油烹得满室飘香,姜宝珠闻着味过来。看见调好的料碗,她眉梢讶异轻挑:
这料,可不像是本土宋人调出来的啊。
将人神色尽收眼底,闻煜含笑开口:“先前听琦姐儿说,府上曾做一味‘火锅’,姜娘子甚爱食之——听那吃法,倒像是加了辣料的拨霞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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