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聊得投机,吃得也愈发畅快,什么餐案礼数,斯文吃相通通顾不上了——姜宝珠脱掉手套,徒手剥虾串串;老者更是将虾钳螺壳都嗦净,花白胡须染上红油也毫不在意。


    待到杯盘狼藉,老人满意地拍了拍肚腹,解下腰间钱袋。


    姜宝珠连忙出声拦住:厨子吃得比食客还欢,怎还好意思收钱呢?


    她步入灶房,拿出一块被油纸牢牢包裹的底料来:“官人下回再制拨霞供时,不妨放一块这油料同煮——若喜食辣,没有比涮锅更合宜的了。”


    她笑意温和:“今日与官人相谈,我才知这天下真味,不单在金馐玉馔中,更在山水云烟间。”


    “愿官人往后遍尝诸般滋味,多得山川奇遇!”


    老者眸光微动,起身拱手深深一揖:“今日有幸得尝小娘子手艺,老夫确信:这人间至味,尽在心存温善者的灶房中……”


    两人闲谈数句,老人将火锅底料仔细收进行囊,再三道谢,才踏着沉沉夜色离去。


    姜宝珠将一切收拾妥当,才发现收银柜上静静放着一枚亮闪闪的银锭。


    她摇头笑笑,再无精力细究那老先生是几时放下的,只归家倒头大睡——除开雪寒时期外卖爆单那两日,她还从未熬到这么晚过。


    家里人向来心疼体恤女儿,以往姜宝珠熬夜时,爹爹娘娘都会主动帮忙打理晨间生意,只为让她多睡一会儿。


    可今儿不知怎么了,姜宝珠觉着自己才躺下,厢房门便“笃笃”被叩响。


    迷迷瞪瞪睁开眼盯了窗纸晌久,她才反应天光已大亮。


    下床哈欠连连地打开房门,琦姐儿立在门外:“三姐姐!你——”


    小姑娘欲言又止,一双眼圆圆亮亮盯着姐姐。


    她脑门上挂着一层薄汗,显然是才从哪儿一路跑来的。


    姜宝珠愈发不解:“怎……怎么了?”


    姜宝琦抓了抓鬓角,只催姐姐快些与自己出门。


    匆匆梳洗穿戴好,姐俩儿出家门拦下一辆牛车,没一会儿便到甜水巷。


    巷口一眼望去乌泱泱的,人群聚焦正是自家食肆。


    姜宝珠立时一个头两个大。


    昨儿明明与食客们都讲过了啊,烤串只傍晚后开卖。


    眼下烤炉食材都还没好呢,人就聚起来了,没得再影响了白日的生意……


    顺着人流往前行过几步,姜宝珠眉心慢慢蹙起来了。


    不对,这不是来吃饭的。


    好些人都只在院墙外探头探脑,像是在观望议论些什么。


    还有,她店中的人怎么也全在外头:秋娘,竹芸,大妞,就连本该在糖坊的石宜都来了……


    余光瞥见俩女儿的身影,姜明远立时迎上去,压低声音:“珠儿,你昨夜……可是又单卖了甚么吃食?”


    “没,没有啊……”姜宝珠还懵着,怔怔瞧爹爹。


    她这才发现姜老爹的神色和琦姐儿很像——好似在刻意压制着什么,眼睛里有种别样光彩,亮晶晶的。


    姜明远嘴唇动了动,偏过头没说话。


    循着爹爹视线望过去,姜宝珠眼眸蓦地一顿。


    她那白灰院墙上,靠近院门的右侧,不知几时,竟多了两行小字:


    河鲜傲珍馐,鲜辣醒红尘


    食中知音,在此一肆


    可山题


    姜宝珠将这两行字默念过两遍,心下微动:“可山……是谁?”


    门前有看客瞪大眼:“噫,姜掌柜怎连‘龙山顶人’的雅号都不知?”


    姜宝珠恍恍惚惚:“甚么……山顶洞人?”


    “嗨呀,是‘龙山顶人’!”琦姐儿出声道,抓过姐姐手臂,女孩眼底光彩更甚,“三姐姐,便是那位著就《山家清供》的林洪,林高士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扩店盘店


    姜宝珠后世做美食博主时, 主要拍自己做菜,偶尔也会在旅游时拍些探店视频。


    去山东时她偶然吃过一家饭馆,就是开在居民楼下的, 夫妻俩经营的小馆子,里头也只卖一道炒鸡——就是这道炒鸡,姜宝珠一口惊艳,立马掏出手机录起来, 直呼比特色大饭店里的还要好吃。


    不知是她吃得太香还是什么, 那条吃炒鸡的视频发出去,热度竟比平时做菜还高。


    更意外的是:那家只有三张桌子的小馆子,竟被视频带火了。


    半个月后,姜宝珠收到一条私信,正是那家夫妻饭馆的女儿发来的。小姑娘言辞间满是感激, 说她姥姥前阵子生了重病, 她爸妈都考虑关店卖房了, 不想生意竟一下红火起来。如今老人的医药费总算不用愁了, 他爸妈还盘算着扩店呢。


    姜宝珠读完心里软软的,又很是感慨:自己偶然间的一顿饭,随手拍的一个视频, 竟给一家小店,一个家庭带来意想不到的福运,还真是时也命也啊……


    更加意想不到的是,这般无心插柳的奇妙际遇,如今, 竟也发生在穿越后的自己身上。


    不过,这位林高士的名号,显然不是上辈子的自个儿能比的。


    “……你怎会不晓得林山人名号?年幼时, 为父还与你念过他许多大作呢!”姜明远很是惊讶。


    “……”


    原身记忆全消这话,姜宝珠哪敢说。


    脑中苦苦搜刮了下上一世义务教育学到的东西,她低声吞吐道:“这林山人和东坡居士比起来……哪位更胜一筹啊?”


    姜明远嗔了女儿一眼:“这如何比得?”


    “东坡居士乃百年前生人,是文豪大家,第一全才。但要论懂吃,写食,创菜——”他冲着墙壁上的题字拱手一礼,“林山人,才是当下公认的‘食中天子’呢!”


    “眼下这汴京城内,多少名士高官都想备下厚礼,设宴摆席求林公指点,只为听他说一道食理,定一味菜名。便是皇室贵胄,都以尝到他核定的菜式为荣!那蟹酿橙,不正是他定名的吗?”


    “若不是林公将那做法完整地记入书中,这蟹酿宫廷哪能从深宫传入民间,成为当下的风光名菜呢?”


    姜宝珠心头一震:“他写的那书,正是山,山……”


    姜明远啧出一声:“《山家清供》!”


    “《山家清供》刚成书时,可谓名动天下,就连宫中内侍,世家大族都争相传抄,将其奉为食中真典。除开蟹酿橙,那书还录了许多山野雅馔:山家三脆,雪霞羹,梅花汤饼……哦,还有拨霞供——这冬日里沸水涮食的风气,正是由林山人传开的啊。”


    姜宝珠恍然“哦”出一声,喃喃:“怪不得……”


    “都道林山人常年游历在外,行踪成谜,他竟光临咱家食肆,还与你题了字——啧,这份体面,便是樊楼那般都未必求得到!”


    姜明远喜滋滋道,而后又憾叹:“他是几时到的呢?珠儿,你怎不知会为父一声?我还从未见过活生生的名家高士呢!”


    “三姐姐,那位‘食中圣人’到底何般模样啊?”琦姐儿也凑到姐姐耳边,小声好奇,“你做了甚么菜式啊?竟能叫他引你为“食中知音”!”


    “嗨呀,这可山山人不是都说了吗——‘河鲜傲珍馐,鲜辣醒红尘’。”门前围观半晌,一书生模样的男子忍不住开口道。


    “想是辛辣菜式……敢问姜掌柜选了哪种河鲜,才让山人赞不绝口的?”


    “我……”姜宝珠才张口,便被一种近乎直觉的谨慎止住话头。


    上辈子,她一个美食博主随手发的视频,都能给一家店带来意想不到的效应,遑论这位名头响当当可山居士?


    对标一下,这简直就是:千万粉美食博主+国家级非遗饮食传承人+美食专栏殿堂级作家,来给五味居来探店背书啦!


    运气逆天,流量自然也是泼天的!


    可问题是,她能不能接得住这份流量呢?


    若食客蜂拥而至,都要吃麻辣小龙虾,先不说五味居有没有地方接待,汴河里的小龙虾只怕要先被捞绝了……


    定了定心神,姜宝珠挂上笑意,提高声音,向聚在店前的人群细细道来:可山先生是昨夜打烊后来小店的,他素衣夜行,言辞低调,她全然不知对方身份。


    彼时店中不剩什么菜了,她便就此取材,做了些食单上没有的吃食招待他。


    ——至于到底是什么,今日晚市自会揭晓。


    各位若有兴致,那就傍晚来尝尝“可山同款”,眼下,还请将路让开吧,别误了他们街坊四邻的出行……


    瞧热闹的人群渐渐离开,各样猜测和议论也四散传开。


    姜老爹搓着手兴冲冲去书肆找拓工了——山人居士的题字当然要拓下来做成牌匾。


    若与店中原先那块“义商楷模”并排挂起来,啧,不知多有排面哩!


    五味居挂出“打烊”的牌子,店中人却更加活络:有抓着掌柜继续打听“山人奇遇”的,也有操心傍晚的“山人同款”到底要如何置办。


    虽争取来半天时间做准备,到底还是赶鸭子上架,姜宝珠挠了半晌脑壳,终于将思路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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