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妞和竹芸拿上些零散钱,雇巷里的几个孩子去河边捞蝲蛄和田螺,要挑品相好的捞,死的臭的一概不要;捞的时候避开些人,别叫人都晓得是五味居要捞的。


    秋娘和烧烤师傅准备晚上的烤肉。今儿烤串的数目远没有昨日那般多,但要做得精细些,食材都要选顶新鲜的,串也要串得漂亮。


    琦姐儿嘛,则帮忙绘制晚上的新食单。


    一行人马不停蹄忙过半日,酉时三刻,姜宝珠重新打开店门,在排成长队的食客注视下,将画有烤串和蝲蛄的布告贴在院墙上:


    鲜辣河鲜,独家炙串


    限号迎客,每日五十位


    姜掌柜含笑开口:“承蒙可山山人抬爱,诸位贵客捧场,奈何小店人手有限,为保精工好味,即日起,小店的河鲜和炙串皆限号烹制,每位贵客定价二贯钱!”


    人群哗然,有直呼这价格太贵的,也有不满限号太少的。然而两厢还没嚷嚷完,五十个号便被不声不响领完。


    拿到号的人进门,店里院内立时被坐满。


    饮子果酒被端来的同时,散着墨香的新食单也被送上。


    价格是固定的,餐食自然也是固定的:每份吃食里皆有麻辣蝲蛄十只,爆炒田螺一小碗;炙河虾一串,炙茄子一份;此外,还有可自由选择的二十串烤肉,十串素菜。


    小龙虾,田螺是开门前就备好的,食客们点完菜后,烤匠师傅立时大展身手。不多时,滋滋冒油的烤串便上桌,再无需像昨日那般排队久等。


    五十号人通通吃饱喝足,只消一个时辰。


    打烊闭店回新居时,天色才将将擦黑。


    泡进满是花瓣的热水桶中,姜宝珠又想起昨夜那番奇妙际遇,恍惚感慨间,也有些沾沾自喜:限号用餐这一招,她着实是使对了。


    大拿背书这波流量一口吞不下,不如将神秘感,稀缺感拉高,反而能让热度细水长流;再者,客人少些,店里的服务能跟上,小龙虾出品也好保证——今儿的食客,可都是笑着出门的呢。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她和店里人也不用再像陀螺一样转不停,忙到深夜了。


    钱嘛,肯定要比敞开了做生意,要赚的少一些。不过她又不缺钱花——糖坊每月稳稳入账,钱庄柜坊更存有万贯余钱。


    眼下,五味居的首要目标不在盈利——保住口碑和招牌,锁死热度,日后好给新店背书,这才是首要的……


    泡完澡美美补了一大觉,翌日,姜宝珠便开始盘算起扩店事宜。


    说是扩店,不如说是择址新开一间,这新店开在哪儿,什么规模,都是从长计议的。


    汴京饮食业发达,各样食肆饭店大概分以下几个档次:


    最多的自然是那路边推车和食摊,她当初在州桥摆的煎角儿摊,便属这一类;


    往上一档的便有了小店面,但没法待客,只能做做外卖或卖些散食——有些像后世的小卖部,大宋则叫“排户”;


    五味居则属“脚店”,而这般食肆脚店,汴京有万家之多。


    姜宝珠如今盘算着想开的,是“正店”。


    正店和脚店的区别不在规模,有些三层五栋的大脚店,豪华程度一点不输正店,但因为没有酒曲配额,只能作脚店。


    ——不错,这店算不算“正”,只看有没有酿酒许可证。


    大宋施行榷曲制,官府垄断酒曲,只给正店酿酒许可。这些店每年向府衙买酒曲,限额酿酒,可以自卖,还可以分销给各个脚店。


    有酿酒权的正店不多不少,固定七十二家,大名鼎鼎的樊楼,丰乐楼皆在此列。旁人想要开正店,只能在有名额空缺时“买扑”——也就是招标竞价,价高者得。


    姜宝珠寻了牙婆,很快打听到有一家名为“江月楼”的倒闭正店正寻人接手。


    这间店面和姜宝珠设想的格局几乎完全一致:三进院二层楼,一楼是大堂散桌,二楼则全是暖阁雅座,最多能招待二百余位食客。


    装修也很不错,彩楼欢门气派大方,店内清理雅致。家具炊具,后灶库房一应俱全。


    这样好的店面,原掌柜欠债着急出手,转让费只消六百贯,月租也能压到二百贯,可谓极具性价比。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硬伤:地段不好。


    城内正店多集中在河东下流闹市,而这间店面在汴河上流,西水门内侧。


    原掌柜愁眉苦脸叹息,解释说自家菜色滋味并不差,奈何地段偏僻,同行争竞属实激烈,逐年亏损下,最终撑不住,才落得这转让下场。


    话锋一转,他又眯眼笑道,若换姜掌柜来经营,那可就不一样了。姜掌柜“山人知音”的声名在外,店面就算开在旮旯角,食客也会慕名而来,生意定然红红火火,日入斗金!


    姜宝珠没给这番恭维砸晕脑袋,只道还需思量一番再做决定。


    谁知还没等她考虑好,五味居又出问题了:


    先是食客因限号抢号发生口角,而后大打出手,还惊动了巡逻的厢军。


    而有人费劲排到号,竟偷偷拿去转卖,叫价高达二百贯!姜宝珠后得知又惊又忿,立时改了预约排号的规制,只能现场入店就餐。


    然而麻烦并没完。


    秋娘告诉姜掌柜,这几日,店中白天的生意淡了不少,好些熟客常客排不到晚市的号,又觉二贯定价忒贵,直言道:“姜掌柜得林公青睐,名头大了,不屑做我等小民粗人的生意了……”


    听完秋娘所言,竹芸也跟掌柜的汇报起来:昨日一厮儿没拿到号,竟羞恼痛骂起来,说他家主子在宰相大官人跟前都是得脸的,一小小食肆,仗着名士抬举,架子竟摆得比樊楼都大……


    姜宝珠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林山人的影响力。


    旁的都好说,可若是真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物,只怕招来的不单是麻烦,而是灾祸了……


    若论人情交际,和权贵打交道,眼下只有一人可求助。


    当日打烊后,姜宝珠便拎着大食盒去了杜家园林。


    听完好友一番唉声叹气,杜克柔连连摇头,刚拿起的筷子朝人点了点:“你呀!早前我便劝你趁早扩店分层,你偏拖延,这才攒下如今这些乱子……唔——”


    挟起吃食入口,她眼眸一亮,脸上厉色瞬时消散:“这炙鱼恁香!与旁处炙的都不一样,比鱼脍还好吃嘞!”


    姜宝珠嘿嘿一笑,赶紧将碗中的香菜碎撒下去一把:“合口便多吃些,这般制法,我今儿也是头回做——专与姐姐带来吃呢!”


    她这烤鱼,可是正儿八经烤出来的:三斤大烤鱼剖开改刀,抹上酱料和孜然辣椒粉后,放烤夹里架炭火上烤,直烤到像肉串一般滋滋冒油,鱼皮焦酥。


    配菜也是相当丰富:豆芽,笋条,藕片,黄瓜条,豆皮等,下油锅和糍耙辣椒同炒,炒到满锅鲜香,再往烤鱼上一盖,这滋味——


    姜宝珠提筷挟过一块带鱼皮的腹肉,眉毛跳了跳。


    这滋味绝了啊!


    鱼皮脆得嚼起来嘎嘎作响,蒜瓣样的鱼肉软嫩入味,混合各样配菜麻辣爽口,一口下去香得人摆头翘脚。


    杜姐姐口味向来清淡,之前的辣粽,钵钵鸡她反应都平平,刺客这烤鱼却一口连一口,辣得直吸溜气也不停。


    饮下整盏凉茶,她嗔姜宝珠一眼:“你这妮子,惯会讨巧的!”


    撂下筷子,她语气柔和许多:“眼下,你可有不少事要忙:这第一件,便是寻两个老实稳重,身强体壮的街坊,每日排号时守在店门两侧维持秩序,省得再生口角之事,也能防同行眼红滋事。”


    语音稍顿,杜克柔又补了句:“莫要雇外头那护卫打手,寻邻里相熟的汉子就成,免得好像你变了性情,豪横欺人似的……”


    姜宝珠和着烤鱼咽下米饭,点头:“我晓得了。”


    “第二件事,白日里的生意,你得多费些心了:炙串加进去,不限号不涨价,敞开了卖。再推些好吃的新菜式,与熟客常客优惠价格。春兰——”


    杜克柔扬声唤贴身侍女:“去拿些冰雪冷元子来,要多加些冰!”


    埋头又吃一大口烤鱼,她才接着道:“你那炙串头日开卖便异常红火,许多食客吃过一回便想二回——谁知你第二日便限号了!可不是要叫老主顾寒心,觉得你忘了本……”


    姜宝珠哭笑不得:“我可当真冤枉!”


    没着急为自己伸冤,她先请侍女拿一套带炭火小炉的铁盘来——烤鱼渐冷,架火上慢慢吃,才恣意满足呢。


    “正是炙串生意好,店里人手不足,我才想着同蝲蛄一起限号卖的。”姜宝珠干巴巴笑了下,“敞开了卖我还能多赚些呢,是为保出品,也不想过于劳累……”


    杜克柔摇摇头笑了下,颇有感慨,又似自嘲:“这生意铺开了,可不是你想不做,便不做的喽……”


    姜宝珠蹙眉不语。


    还在思量这话中深意,便听到杜姐姐继续道:“这第三件事,也是最要紧的——莫要得罪那显贵人物,否则后患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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