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火盛出小龙虾,姜宝珠透过传菜口朝外眺。


    无声失笑。


    老人家难掩倦意,正一手撑桌,托腮小憩。支撑不稳的脑袋一晃一晃的,鼻尖却循着灶房飘来的香气,翕动不停。


    姜宝珠清了清嗓子:“上菜喽——”


    老者闻声骤然惊醒,迎贵客一般赶忙起身。


    姜宝珠托着三只大盘子稳稳上桌,为见底茶杯添满紫苏饮,又拿来一小把竹签。


    “官人请——”


    老者重新落座,视线率先落在红油鲜亮的田螺上,眸中光亮乍起:“这可是……炒螺?”


    姜宝珠颔首:“正是。”


    田螺,螺蛳这类食物,在大宋是很常见的下酒菜。酒楼,食肆和夜市小摊都有的卖,做法也多种多样:以茱萸姜蒜煮食,叫“辣螺”;以豉酱烹炒,唤“酱螺”;以酒腌渍的螺蛳风味最为突出,也最受欢迎,名唤“酒香螺”。


    不管怎么做,吃法都是统一的,也和后世的一样:以签挑肉,弃其尾,食螺头。


    老人微微俯身嗅盘中香气,啧出一声:“小娘子这炒螺,可与寻常做法全然不同啊。辛香这般浓郁逼人,想来用料甚为考究。”


    他稍顿,双眸微眯:“莫非与那炙串的用料如出一辙?”


    姜宝珠笑而不答,只做了个“请”的手势:“官人一试便知。”


    老者颔首轻道“失礼”,动筷挟过一颗田螺,随后又拿起两根竹签,两手各执一根。


    他显然常吃田螺,动作娴熟不说,姿态还很文雅:竹签拨开口盖,戳住螺头往外一挑。


    另只竹签隔在螺口轻轻一扯,肠泥尾端便留在壳里。


    小指盖大小的螺肉不紧不慢送入口,老者细细咀嚼,眼底很快漾开惊异。


    这螺肉触到舌尖,一股辛味,不,应该说辣味,便缓缓漫开来。


    这般滋味并非茱萸,芥末那般冲口燥烈,却更加浓郁灼热——这般明确的,醇厚的辣意,他还是头一遭得尝。


    螺头肉虽小,却紧实弹牙。这股辛辣也越嚼越香,越嚼越入味。


    小小螺肉顷刻下肚,老者胡须动了动,竟拿起原本弃掉的螺壳,挑出肠泥尾巴,随后就着螺口,猛地一吸溜。


    壳内酱汁尽数嗦净,他轻轻咂舌,意犹未尽:这炒螺辛辣不失咸鲜,更有一丝清甜隐于浓酱之后,滋味层层相生,口味妙不可言呐。


    老人接连挟过数颗田螺,竹签挑出螺肉大嚼,又将螺壳嘬得呲溜直响。


    抬眸对上一张笑盈盈的脸,他有些局促地放下竹签:“叫小娘子见笑了……”


    姜宝珠摇头,笑眼更弯:“食客吃得尽兴,我等下灶的才欢喜慰藉呢!”


    老者连连摆手:“能遇小娘子这般巧手厨人,实乃食客之幸!”


    他食指中指并点桌上田螺:“这河螺,寻常店家常以酒渍,姜煮或酱腌,要么寡淡无味,尚存土腥,要么辛辣冲喉,压了本鲜。然小娘子这一味……啧,可谓辣不夺鲜,浓不压清——腥气除得干干净净不说,香辣还将河螺清甜本味逼了出来,当真绝妙啊!”


    姜宝珠欠身回礼:“官人盛赞。既合口味,还请多用些。”


    老人拿起竹签,犹豫一瞬,没有接着吃田螺。


    视线转向一旁红油闪闪的小龙虾。


    小小河螺尚且如此惊艳,这从未吃过的新法蝲蛄,他自然更是食指大动,期待满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麻辣小龙虾


    老者抬筷挟过一只小龙虾入碗, 又拿起竹签。


    宋人爱食螺蛳,对这蝲蛄却很少亲近——这东西汴河里并不算多,再加上壳硬肉少, 便少有人费劲去做了。


    没人做,自然就没人会吃。


    见老人家拿两根竹签戳了半天,也没戳下小龙虾的壳来。姜宝珠转身回灶房,开始在橱柜里翻找。


    寻到了!


    先前拔牙时, 闻煜戴的羊肠膜制的手套, 她阿娘也依样制出来了,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拿出来两双,分给老人家一双。老者没急着戴,只定定瞧着掌柜的动作。


    姜宝珠上辈子可没少吃麻小,剥壳相当之熟练:掀开虾头, 留虾黄, 虾膏和尾肉连在一起, 再拔去虾身。


    手指顺着虾尾掐一掐, 剥掉一小节虾壳,再捏住尾尖转一转,整条虾肉便完整脱出。


    这个时候, 该把虾肉浸到汤汁里蘸一蘸了。


    姜宝珠看了眼对面斯文的老先生,终究作罢,抬手将虾肉填嘴里。


    唔,便是没蘸红汤,这小龙虾已经足够入味:火锅底料的浓汁早被焖进虾肉里, 齿尖一咬,麻辣鲜香瞬间溢满口腔。


    相比后世小龙虾,这蝲蛄个头虽小, 肉质却更细嫩弹牙。醇厚麻辣消散时,舌尖更余一缕河鲜清甜,余味悠长。


    吃掉虾尾,姜宝珠又拿起虾钳。能活动的那半关节掰下来,整块钳肉便完整抽出。


    虾肉吃罢,姜宝珠兴起,拿过虾身用力一吮——吃小龙虾不图嚼肉,为的便是这个麻辣鲜香嘛!


    “小娘子这秘制辛料,着实别致。”老者也学着她的样子剥开一只龙虾,尝过一口,他眼底便蔓开微红——半是辣的,半是惊喜。


    “虽同是一味辣底,这焖蝲蛄与炒螺又与不尽相同,滋味更为鲜灵痛快嘞!”


    姜宝珠含笑颔首:“这两味菜确是用了不同辣料:田螺香辣醇厚,蝲蛄鲜辣上瘾。不过皆为河鲜,想来都合官人口味。”


    老人笑容满面地点头,又颇感慨地吁出一口气:“老夫游历半生,一向推崇山野河鲜,以为食之道贵在清雅,本味至上。”


    他说着剥开一只蒜蓉味的小龙虾,就着厚厚蒜蓉酱一口吞下,阖眼品味道:“今日方知,清味固然有境界,可这香醇,亦别有乾坤啊!”


    姜宝珠颔首谢人盛赞:“食材与口味本无高低,滋味如何,在于厨人手艺。”


    她想了想,又补了句:“也在乎食客心境。”


    “食者心境……”老者眉梢微动,“此话怎讲?”


    姜宝珠莞尔反问:“官人走南闯北,敢问生平尝过最美味的吃食,是哪一味呢?”


    老者轻眉心微蹙,忽而失笑:“叫小娘子见笑,老夫着实贪嘴——若论一个‘最’字,实在难以取舍。”


    “武夷兔肉拨霞供,梅花汤饼,亦或蟠桃饭,再加上今日这炒田螺,焖蝲蛄,皆是老夫心头所好啊!”


    话音顿住,他转而问道:“小娘子擅烹知味,心中最钟爱的,又是哪道菜式呢?”


    姜宝珠剥虾的手微微一顿,沉吟片刻:“是……一块裹着酱料的豚油烙饼。”


    ——正是她穿越此间,自己动手做的第一顿饭。


    热乎乎的鸡蛋灌饼填饱了肚子,也抚慰她所有的茫然和不安。


    “还有……那酱香浓郁的肉蟹煲。”


    蟹的滋味自然美妙,可回忆那日,姜宝珠最先想到的还是爹爹阿娘互剥蟹壳的腻歪场景,还有姜平安叼着奶猫昂首回家的模样。


    “在芭蕉叶下,棋案之上,我曾和密友一同喝过一味苦饮子。”


    她小心翼翼地褪去外壳,袒露一角灵魂。


    而傅姐姐不惊不疑,稳稳地,全然接纳她……


    老者听人侃侃而谈,唇角笑意愈深:“娘子所言,老夫深有同感。”


    “当年初尝兔肉拨霞供,正是天寒地冻,迷路乡野时。如今回想,念的,不单是饥肠辘辘里那一口沸水涮肉的鲜香,更是山家村夫热心相待的人情啊……”


    “正是如此。”姜宝珠浅笑点头,“饭食可果腹,更能抚人心。”


    老者再望姜宝珠时,眼中已多了几分知己相逢的赤诚:“小娘子之才,不单在灶上厨艺,更在通透食道。老夫今日,算是真正开了眼界。”


    姜宝珠连道“过奖”,停下手中动作。方才她一直在剥虾,却一口没吃,此刻十来只虾尾带着颤巍巍的虾黄,整整齐齐码在盘中。


    取出一支干净竹签,姜宝珠将满盘虾肉一一串起来,又在香辣汤汁浸了浸,才笑盈盈递给老者。


    老人连声道谢,笑得满面皱纹都舒展:“今日却未吃上炙串,却得这独一份的蝲蛄串——啧,此番汴京行,也是无遗憾喽!”


    姜宝珠接上先前的话头:“若论眼界,只怕少有人能与官人相较——您游行四方,京中吃不到的诸般美食,想来也尝过不少罢?”


    这问题算是捅开了话匣子。


    欻欻吃完小龙虾串,老者便眉飞色舞地讲起自己四处游历的见闻。


    他当真爱往深山野岭里钻,曾跟山民一同上悬崖采“崖蜜脾”——这般蜜,要连蛹带巢一同嚼,甜鲜里藏着一股极鲜;他还吃过一种在寒泉里自然凝结的半透明脂膏,吃起来清凉沁心脾,比那冰酥酪美味百倍呢。


    还有一种奇菌,只长在蝉蜕上,采下后熬做汤羹,一口鲜掉眉毛……


    姜宝珠听得一怔一怔的,心中暗叹天外有天:上辈子她也算吃遍四方,可老先生说的这些珍奇之物,当真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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