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这一忙,竟没个完了。
烤炉烟火缭绕,食客络绎不绝,直到夜半子时,五味居才终于打烊——不是没人来了,而是所有食材都卖精光。
洒扫店面,清洁灶具,整理账目……一屋子人累得眼皮都塌下来,才趿拉着脚步各归各家。
姜宝珠留在店没有走。
困乏的腰背,她拿出纸笔——没办法,谁让她是掌柜的呢。凡事总要提前打算,多多思虑。
这炙串生意比预期的还要好,供不应求之际,总要快些想法子才是:
烤炉要多打制两架,吴大郎那边赶工不及,便先买架现成的来应急;
烤串的人倒是不缺,竹芸,秋娘,大妞她们都学过了。可这样一来,店中人手就不够了……无妨,街坊里那些妞啊郎啊的,都雇来帮工吧;
烙馍的人可不能随意雇,不知阿娘能不能先来顶两天……
将明日麻缠的琐事在纸上都理清,姜宝珠才觉着心头松快了些。展开胳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正要吹火打烊,前院忽而传来“笃、笃”两声轻叩。
她快步迎出,便见夜色勾勒出一身影:来人肩挎行囊,风尘仆仆;腰背微微佝偻着,显然年轻不轻。
老者目光落在门外余温尚存的烤炉,拱手一礼:“老夫闻香而来,深夜冒昧。不知小娘子打烊与否?”
姜宝珠福身见礼:“客官来迟一步。这炙串已售罄,食材也所剩无几了。”
夜色虽深,她仍清晰瞧见老人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惋惜:“当真可惜……”
“明日酉时四刻,炙串准时开卖。”姜宝珠温声道,“届时我定多备些,还请客官前来品鉴。”
老者闻言一笑,客气摇头:“娘子美意,老夫心领了。老夫本泉州晋江人士,四方游历至此,眼下便要离京,只怕等不到明日了。”
他将布囊往肩上紧了紧:“不瞒娘子,今日您这炉火一燃,辛烈鲜香引着老夫一路而来。奈何我腰有旧疾,不耐久站等位,姑而挨到人散才上前……想来,终究少了点口福之缘。”
老人拱手告辞,语气怅然却不失平和:“便愿此后行路之人,有缘得尝小娘子手艺,多一段滋味奇思。”
姜宝珠怔了下,依礼与人道别,扶着门框迟迟没进屋。
望着老人转身迈开步,她忽而出声将其唤住。
“相见即有缘。老人家若不嫌弃,不妨进小店用些便饭,歇歇脚再赶路,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麻辣小龙虾
推阻两番, 老人拱手深深行过一礼,跟随姜宝珠进店了。
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吧台,落在案头辣椒花上, 他笑意愈发温煦:“小娘子这食肆,倒是清雅不落俗。”
姜宝珠颔首:“官人过誉了。”
堂内灯火明朗,她这才看清眼前人打扮:一身半旧布衣洗得干净利落,面目清癯疏朗。再瞧这温雅有度的言行举止, 显然绝非寻常的乡间老翁。
“官人遍历四方, 想必尝过不少好滋味,不知可有偏爱菜式?”姜宝珠问。
老者不紧不慢落座,捋须沉吟片刻,缓声:“老夫前番游历武夷,曾见山民猎得野兔, 先炙烤定型, 再入沸汤涮食。那滋味, 啧, 可谓鲜灵清雅,别有洞天呐!”
“官人说的是拨霞供罢?”姜宝珠笑弯眼,“我也很是喜爱拨霞供呢。不拘野兔, 羊肉涮食亦绝佳:肥瘦相间的鲜羊腿切薄片,沸水中一滚,再蘸核桃,杏仁磨就的浓料——啧,冬日里吃这般一顿, 我们一家人能涮半头羊!”
提起涮锅火锅,话便不自觉多起来。
她说得眉飞色舞,老先生也听得眉梢一动又一动, 眼底愈发有光彩。
听罢他再度拱手:“小娘子何止厨艺精湛,鉴味品鲜的见识更胜老夫!这般果仁蘸料的羊肉拨霞供,风味定极佳,来日老夫必要好好品鉴一番!”
话音稍顿,他又将话头拉回来:“眼下夜色已深,小娘子切莫劳烦,随意备些简易饭食便可。”
姜宝珠应下,端上一盏紫苏饮请人稍待,转身入灶房。
其实要不是没食材,她还真想做个火锅大吃一通——左右要做这么一顿,顺带犒劳犒劳自己也好啊。
只是眼下,这灶房里当真不剩什么了。别说羊肉,便是鸡皮,鸭肝都被烤得丁点不剩。翻了翻菜筐,姜宝珠只寻到一只干瘪茄子和蔫吧韭菜。
正蹙眉犯愁,视线忽而瞥至水池里的竹篓。
自打大妞来五味居帮工后,王婆更加感念姜家帮衬,如今姜宝珠与她买豆腐,王婆都恨不得亏本卖她。
王家那几个小的也更殷勤,二妞三妞时不时就采些稀罕的菌菇野菜送来。二牛这两日更是天一亮就往潘楼街跑,只为帮姜家新居的水箱担满水。
这竹篓,也是二妞今儿天黑时背来的。那会儿店里正忙,都没顾得上瞧。
掸了掸手上灰,姜宝珠走到水池边掀开竹篓。
登时惊呼出一声。
竟是满满一篓子小龙虾!
眼下天气热了,汴河边玩水的小孩越来越多,这小龙虾,想必正是二妞在河里捉的。
这长在汴河中的小龙虾——准确点说,应该叫“蝲蛄”,跟后世小龙虾不太一样:个头和钳螯都要小些,颜色也并非红色,而是褐身黑壳。
从篓中捏起一只来,姜宝珠打量着这只张牙舞爪的小东西,笑了。
当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这小龙虾,正是夜宵的不二之选嘛。
况且那老人家方才还夸山间野味鲜灵,这河中蝲蛄,想来也能合他口味。
堵住水池的下水口,姜宝珠“哗啦”一下,将竹篓倒了个底朝天。
再次惊异瞪大眼。
原来这篓中不单有小龙虾,竟还有好些小田螺呢!
好嘛,这下夜宵双绝——麻辣小龙虾,爆炒田螺,一下都齐活了!
系上围裙撸起袖子,姜宝珠美滋滋开干。
先处理小田螺:拿钳子夹掉田螺屁股,要从第三节开始钳。去尾后泡入水盆,加少量盐,再倒一层油封住水面——这般缺氧的环境,田螺吐沙更快。
钳子换刷子,两手钳住小龙虾胳肢窝,给它好好搓个澡。
不知是不是汴河水质好的缘故,这野生蝲蛄比后世小龙虾干净,腥味也轻许多。刷子来回在虾腹上刮两下,便洗得清清爽爽。
最后刷子换剪刀,在虾头上斜着剪一刀——去掉胃囊更卫生;二来,也能给将死的小龙虾来个痛快。
手指掐着虾尾中间那一瓣,轻轻一转,虾线便抽出来,小龙虾就此处理完毕。
姜宝珠将处理好的虾分成两份,开始备料:葱姜蒜自然少不了,此外还要干辣椒一把,青花椒半把,一片香叶,桂皮,几粒冰糖。
哦,还有她自制的牛油火锅底料,也要剜下来一大块备用
小龙虾需先炸,且一定要宽油。大火将油锅烧至七成热,下入小龙虾生炸屁那可,待虾尾弯曲,肉质收紧,捞出控油即可。
重新起锅倒油,下葱姜蒜,爆香后将料捞出弃用,随后放火锅底料,辣椒和其他香料。底料炒化后,炸过的小龙虾再次入锅翻炒。
火锅料本就咸鲜,盐便放少些,再加些许冰糖,胡椒,以及最重要的一味调料:啤酒——此间便用黄酒和清水代替了。
水量堪堪没过小龙虾,烧开后转小火,盖锅盖慢煮就好。
蒜蓉小龙虾的做法也差不多:蒜蓉是现成的,当火锅底料和辣椒用便好,其他用料都一样。调味时需多加蚝油,冰糖也要多一些,相对的,盐要减量。
两种口味的小龙虾架火上慢煮,姜宝珠稍松一口气,拿过一旁的田螺。
吐净沙的田螺先换水,再加盐搓洗。才搓两下,姜宝珠便赶紧戴上洗碗手套——这去尾的田螺壳尖锐得很,险些划破她手指。
汴河里的蝲蛄干净,田螺也一样,洗了两遍,水就已经完全清了。保险起见,姜宝珠还是用加黄酒的水,将螺好好焯了一遍——这下甭管什么菌,绝对杀得一干二净。
炉膛的火燃旺,起锅烧油,下葱姜蒜,花椒,辣椒段爆炒,再加两大勺豆瓣酱。
这豆瓣酱是用阿娘拿手的豆酱打底,搭配新调制的辣酱做成,可谓精华荟萃,甫一入锅香味便爆开来,炒透之后更是红油翻滚,鲜辣扑鼻。
田螺下到红彤彤的油锅里,大火颠勺,爆炒之中水分尽除,再加生抽,蚝油调味——合上方才的豆瓣酱,这锅里无需再放盐,只要一撮白糖提鲜便好。
淋小半碗黄酒入锅,大火烧上片刻,让酒精挥发的同时,汤汁也收浓郁。最后,再撒一把蒜苗和紫苏。
起锅装盘,姜宝珠不由深吸一口气,疲乏困意都散掉大半。
上辈子嫌夜宵摊做的不干净,自己动手又太麻烦,她都没怎么吃过炒田螺。
早知这般香,夏天就该配着啤酒多吃几顿!
不过如今也不晚,这小东西汴河里生得到处都是,结网一捞,想吃多少有多少——和烤串一起搭卖,应该也很走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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